世界顶流男团BTS队长RM首个大型艺术收藏展：“我不想变成了一个无聊的有钱人”

在全球流行音乐的舞台上，BTS防弹少年团的队长RM，早已习惯被注视。BTS曾五次获得格莱美提名，巡演足迹遍及世界各地；RM自己的两张个人专辑《Indigo》和《Right Place, Wrong Person》，也分别登上美国Billboard 200专辑榜第三名和第五名；今年他们还参演了世界杯总决赛的中场秀。

对多数人来说，早已习惯了看他站在体育场中央唱跳、发言。但实际上，他也是近些年在当代艺术界最为活跃的明星藏家之一，更是世界顶级的艺术展会巴塞尔的“VVVIP”。

今年十月，他把近150件私人收藏带到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FMOMA），与美术馆的馆藏放在一起，许多作品原本挂在他的客厅、卧室和录音室里，还有一些，是从父母家里临时“借”来的。他同时也担任了展览《RM x SFMOMA：Between You and Me》的联合策展人，所有的导览音频都由他亲手写，亲自录。

“我一个人花了很多年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建立收藏，甚至把自己家里的墙都给了我的藏品。我觉得，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比收藏更诚实地展现一个人。”RM说，“所以，这场展览大概就是一次很长的自我介绍。”

SECTION 01｜“我认识毕加索、梵高，却不认识自己国家的艺术家”

RM真正开始走近艺术，是在2018年。那时，BTS正在美国巡演。演出之间有一些空档，他常常一个人待在酒店，看YouTube和Netflix。后来，他决定出门，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走一走。

在馆里，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过去只在教科书中出现的莫奈、毕加索和梵高。兴奋过后，一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

“我是一个来自韩国的艺术家。我认识毕加索，我认识梵高，却不认识自己国家的任何艺术家，”他对自己说，“你必须找到自己的根。”

回到韩国后，他开始寻找金焕基、张旭镇、刘永国、朴崍贤和尹亨根。他去美术馆，读画册和艺术家的传记，也拜访艺术家的家属。巡演时，在工作之余走进美术馆，逐渐从打发时间，变成了一件他会专门留出空挡去做的事。

RM说自己天生有一点“御宅族”性格——“只要我真的喜欢上什么，就会钻得非常深。”他对艺术的收藏也是这样开始的。

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关注韩国现代艺术时，他没有一上来就急着谈什么发扬韩国文化的使命，而是半开玩笑地说了一个相当实际的原因，“老实说，他们当时的价格对于我来说，比较买得起，我又不是什么对冲基金巨头，哈哈。”

但是他也遇到了挑战：收藏这些韩国老一代现代主义者的年轻人并不多，RM在拍卖会上遇见的竞争对手，常常是七八十岁的资深藏家。对方出价比他豪爽，他也只能半开玩笑地跟竞价的长辈“撒娇”——“请把这件留给我吧，留给年轻一代。你们已经有很多好作品了。”

这些作品被他带回家，挂进每天会经过的地方。他不只在买下时看一眼，然后就把它们打入仓库，而是和它们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这些藏品有的后来进入了他的音乐，有的改变了他理解艺术家的方式，也有一些，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原本熟悉的生活。

两年前，SFMOMA对RM发出展览邀请的时候，他还在服兵役。RM当时就心动了，他之前一直想在首尔建立自己的艺术空间，却觉得时机还不成熟。跟SFMOMA的合作，相当于是给了他一次提前尝试的机会。

真正开始做展览后，他才发现，把家里的作品搬到美术馆，远不是重新挂一遍那么简单。他一开始的想法很直接——“我想把作品放在地板上，到处都放。”美术馆提醒他，这里有安全规定，也有设计标准，让观众走来走去有安全隐患。他还想让音乐进入展厅，又发现声音和视觉作品很容易互相干扰。在和策展团队反复讨论后，只在“Home”空间保留了一份他亲自挑选的播放列表。

从选件、排列、装框，到墙面文字、作品标签和语音导览，他几乎每一步都参与了。

“我怀着一颗很单纯的心开始做这个项目。后来才发现，这份单纯会让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改了几百张作品标签。”

在此之前，RM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艺术史训练，也从未在美术馆担任策展人。“在任何领域，局外人有时都能带来一阵新风。因为我不属于艺术圈，所以可能稍微自由一点。”RM对这次的新尝试很有信心。

我们带上美术馆提供的语音导览，就听到他在耳边说：“虽然展览叫《RM x SFMOMA》，但这些都是很私人的东西，所以在这里，我更希望大家叫我Namjoon。要是觉得太长，也可以叫我Joon。”他想让大家认识的不是那个世界顶流男团BTS的队长RM，而是一个叫做金南俊的艺术爱好者。

SECTION 02｜“我是不是正在变成一个无聊的有钱人？”

RM告诉我们，他喜欢随着季节，更换卧室里的画。夏天挂朴古石的山景，到了冬天，换成金宗学的雪景。画里的鸭子在冰冷的水面上游过，他觉得很适合冬天。

“看不同的艺术家，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画同一件事，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在他的收藏里，艺术并不总是庄重的。它可以和天气有关，和某次见面有关，也可以只是让他每天经过时，心情好一点。

展览中的“Friendscape”章节，就是他把“friend”和“landscape”拼在一起造出来的词。动物、树木、山川和植物，都被他放进“朋友”的范围。

一对朝鲜时代的木雁，也出现在这里。过去，人们会把它们送给新婚夫妻，祝福两个人平安、长久地生活下去。每只木雁的模样都不一样。他在展厅里做了一片假的池塘，把木雁放在模拟的水面上。

“当然，以前的人不会把木头真的放进水里，因为会坏掉。但我就是想做一点奇怪的事。”RM笑着说。

面对不熟悉的作品，RM也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误会。第一次见到Roni Horn的玻璃雕塑时，他以为里面真的盛着水。“我当时还在想，美术馆每天都要给它换水吗？”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其实是一整块玻璃。

“想象总是会背叛你。这就是雕塑有趣的地方。”他甚至给一个章节直接起名 “I Don’t Know But I Like It”——我说不清，但我就是喜欢。

“每次向别人介绍喜欢的艺术家，大家都会觉得有压力。你好像必须解释它，必须讲出伟大的艺术史、批评理论和各种知识。但视觉艺术有时候就是用眼睛看的。你会先被它的样子吸引。” RM说。

这个空间里还有奈良美智的陶瓷，RM把它和一次喝酒的记忆连在一起。

2023年入伍前，他在首尔见到了奈良美智。通常，画廊开幕会准备香槟和葡萄酒，奈良却穿着旧牛仔裤，拿出马格利酒，倒进纸杯里，和大家一起喝。后来，RM把奈良的陶瓷带回家，放在真正的韩国铁画白瓷旁边。“摆在一起以后，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奈良美智用纸杯喝马格利酒的样子。”RM说。

“私人经历和买下的作品连在一起以后，这件作品就会产生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故事。感情也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

“Home”展厅是最接近他真正的家。旧木家具、陶瓷、绘画，还有他挑选的音乐，被放进同一个空间。木头上的划痕、孔洞都是他真实使用过的痕迹。“木头和石头总让我觉得像回到家。可能因为它们来自自然。”RM说。

在这片令人放松的环境里，却有一幅经常令他不舒服的画：孙详基的《人工都市——讽刺》。画中是一间富裕家庭的客厅，昂贵的欧式家具摆放得体面，墙上还挂着孙详基自己的作品。这幅画曾经就挂在RM家的客厅里。“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我是不是正在变成一个无聊的有钱人？”

RM告诉我们，他来自于经济条件很普通的家庭，却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做idol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买下喜欢的东西，当然可以带来快乐，但他也会问自己：“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配得上这些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吗？”

他也会把作品放到自己家人的家中。展览中的一张韩荣洙摄影，原本挂在父母家中。照片拍摄于20世纪50年代的首尔，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着，没有清楚露出面孔，只留下两个人一正一侧的身影。

筹备这次展览的时候，RM把照片取走了。过了一阵，父母问他：“那张照片到哪里去了？我们很喜欢。”RM后来回想，“也许他们看到这张照片，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约会的样子。”

小时候，他从课本里认识的那个年代，总和战争、贫穷、废墟联系在一起。照片却让他看见，在艰难的日子里，人依然会认真穿衣服、约会、散步。“我们看到一件作品里的某个人，最后总会把它放回自己的人生里。听歌也是一样。有时候，你会觉得这首歌唱的就是你。”

SECTION 03｜“艺术有没有让我成为更好的音乐人？”

RM对艺术家的经历和生平也津津乐道。朴崍贤是他很在意的一位艺术家。她的丈夫金基昶也是画家，有听力障碍。她既要帮助丈夫与外界沟通，又要抚养四个孩子、处理家务，在剩下的时间里继续创作。

“那时候甚至没有洗衣机。我完全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RM曾在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德寿宫馆看过她的回顾展。直到今天，那仍是他最难忘的展览之一。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了解这些艺术家怎样生活，对他而言，和观看作品本身一样重要。“这些艺术家会让我意识到，我的痛苦其实没有那么了不起。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音乐人，但他们确实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尹亨根带给他的影响尤其深。2019年，RM错过了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的尹亨根回顾展。听说展览后来去了威尼斯，他便专程坐飞机过去。

刚走进展览所在的福图尼宫，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哭着跑出来，一开始还不理解。等自己进入展厅，他明白了。“那是一种崇高的体验。我没有哭，但它彻底震住了我。”

尹亨根经历过战争、政治迫害和监禁。RM被他的画吸引，也被他作为一个人的选择打动。

“他是那种永远不会低头的人，也讨厌走捷径。”在那些反复渗入画布的蓝色和棕褐色里，RM看见了愤怒，也看见克制。

“你能在他的画里看到愤怒，也能看到优雅。有时候，那些颜料像是在哭。当你了解他的人生、他的故事、他作为一个人的样子，再去看他的画，你会觉得它们贴合得太完美了。他的黑色，我永远看不腻。”RM觉得，当他知道了艺术家经历过什么，再站到作品前，观看的感觉也随之改变。

尹亨根的作品后来还出现在RM个人专辑《Indigo》的封面上，他还写了一首《Yun》。在这次展览中，尹亨根也拥有一个重要的独立空间。

RM还把尹亨根与马克·罗斯科的作品放到一起。“我就是想看看它们挂在一起时，现场究竟会是什么感觉。对我来说是什么感觉，对美国观众来说又是什么感觉。”

这或许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愿意费这么多力气做一场展览。当作品还挂在家里时，陪伴的是他一个人。进入美术馆后，其他人也可以站到面前，带着自己的经历，发现一些与RM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于观众的反应，RM并不抱很大的期待，“只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一件作品，或者这场展览本身留在你的记忆里，我觉得展览就已经完成它的任务了。”

即使收藏了这么多年，RM依然保持着学习的习惯。“当代艺术对我来说，一直很复杂，也很难。有时候真的让我头疼，因为我要一直学习。当然，我算是一个比较认真的爱好者。但再认真，也还是一个爱好者。”

说到自己能为艺术做些什么，他知道有很多人关心他的收藏兴趣和品位，也知道，正是这份关注，让他有机会促成眼前的事情。“我从这些艺术家身上得到过很多，所以也想偿还一点。但是归根结底，我做这场展览，只是因为我喜欢。”RM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