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门迭塔是谁,她的“轮廓”系列为什么与土地紧密相连?
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1948—1985)是古巴裔艺术家,12岁离乡后移居美国。她的“轮廓”(Silueta)系列以身体或人形痕迹连接泥土、花、火与水,探索离乡、归属和生命变化;此后她在古巴创作洞穴岩刻,并在罗马发展雕塑。黄夕芮结合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2026年展览,专访策展人瓦伦丁·乌曼斯基(Valentine Umansky),梳理她的人生经历与这些创作之间的关系。
interview · London, United Kingdom
从12岁离乡,到把身体放回土地。我们与泰特现代美术馆策展人瓦伦丁·乌曼斯基深入聊了聊,重新认识安娜·门迭塔的人生与创作......

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1948—1985)是古巴裔艺术家,12岁离乡后移居美国。她的“轮廓”(Silueta)系列以身体或人形痕迹连接泥土、花、火与水,探索离乡、归属和生命变化;此后她在古巴创作洞穴岩刻,并在罗马发展雕塑。黄夕芮结合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2026年展览,专访策展人瓦伦丁·乌曼斯基(Valentine Umansky),梳理她的人生经历与这些创作之间的关系。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里,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树枝、落叶和泥土铺满地面,林间有一个用苔藓和白色石块围出的人形。它和一个成年女性差不多大,没有五官,身体的位置长着绿色植物。看起来,像有人刚刚躺过,又像一个人正慢慢变回土地的一部分。
这是古巴裔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1978年创作的一件作品,是泰特美术馆这次根据当年的照片重新搭建的。

门迭塔的很多作品,都发生在传统的美术馆之外:树林里、河岸边、洞穴中。今天看,这些作品依然很特别,很难想象,它们大多诞生于五十年前。
但很长时间里人们谈起她,最先想起的却是她36岁时突然去世,以及围绕她死亡的争议。
借着这次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览,我们和策展人瓦伦丁·乌曼斯基(Valentine Umansky)深入聊了聊这位被严重低估、也经常被误解的女性艺术家。我们想知道:一个12岁离开故乡的女孩,为什么后来总是把身体放回土地?那些看起来孤独、甚至令人不安的作品,又和她真实的生活有怎样的关系?

门迭塔1948年出生在古巴哈瓦那。她童年的一部分时光,是在家人陪伴下,在海滨小城巴拉德罗度过的。
这样悠闲而美好的时光,在1961年突然改变。当时古巴政局动荡,12岁的门迭塔和15岁的姐姐通过“彼得潘行动”被送往美国,父母没有同行。姐妹俩经由迈阿密,最终来到爱荷华州,在不同的机构和寄养家庭之间辗转,经历了非常动荡的少年时期。
她们与母亲和弟弟重逢,已经是1966年;再次见到父亲,则要等到1979年。对于一个离家时才12岁的孩子,这几乎意味着,整个青春期都要在等待中度过。

知道她的经历之后,再看她的作品,会更容易理解:为什么身体与一片土地能不能连接,对她来说这么重要。
故乡不只是地图上的古巴,也是熟悉的语言、家人和生活习惯。到了美国,这些都突然离她很远。她还要面对自己作为古巴女孩,在新环境中被看作异乡人的处境。
门迭塔后来进入爱荷华大学学习艺术,最初学的是绘画。随后,她接触到跨媒介创作,开始把摄影、影像、动作和自己的身体放在一起。

她早期的一些尝试,就和行为艺术有关。在《无题:玻璃上的身体印痕》中,她把脸紧紧压向玻璃,鼻子被挤扁,嘴唇和脸颊变了形。另一组作品里,她把男性合作者剪下的胡须粘到自己脸上,试着看看:只多了一圈胡须,我们对一张脸、一个人的判断,会发生多大变化?


这些作品提出了一个问题:女性应该长什么样,身体应该怎样被观看,真的有一个固定答案吗?

1973年,爱荷华大学发生了一起针对女学生的强奸杀人案。门迭塔在自己的公寓里创作了后来被称为《无题:强奸现场》的作品:她邀请同学前来,让他们看见自己身体沾着血、俯伏在桌边的场面。
原本出现在新闻中的暴力,被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作品中,看到的人很难再继续做一个与此无关的旁观者。同年的《Moffitt Building Piece》中,她又把血迹放到街边建筑的入口处,用镜头记录路人的反应。有人停下来,有人绕过去,也有人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看这些作品,其内核已经有了她后来一直关心的问题:一个人的存在,会不会被注意到?当某人的身体受到伤害,周遭的人又会怎样回应?
但门迭塔的作品远不止血迹和暴力的一面,她随后把身体带向更开阔的地方,去寻找与自然相处的方式。

1973年,门迭塔来到墨西哥瓦哈卡的亚古尔遗址。她躺进当地一座古老的墓穴,用白色花朵覆盖身体。照片里,花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和躯干,只能隐约辨认出手臂和双腿。那些植物看起来像从她身上长出来,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一次埋葬,还是某种新的生长。
这件《亚古尔之像》,之后就成为了她最重要的作品系列之一“轮廓”的起点。
此后的几年,她在墨西哥和爱荷华反复创作与身体轮廓有关的作品。花、树枝、泥土、石头和火药,都成为她的材料。最初,身体真的躺在那里;后来,她本人逐渐离开画面,只留下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形。

有时,轮廓出现在湿沙里,海浪一次次漫过来,边缘就越来越淡。有时,身体变成一团火,燃烧之后,只剩地上的痕迹。

她没有要求这些形状一直保存下去。水会流,风会吹,花会枯萎,作品也会随之改变。

对于一个很小就被迫离开故乡的人来说,这样的创作也像是在练习重新安顿自己。她无法让童年原样回来,却可以选择一片土地,用身体与它建立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策展团队把洞穴作为展览的开头。
策展人乌曼斯基告诉我们,门迭塔曾说,自己的作品“延续了新石器时代艺术家的传统”。这让策展团队意识到,她虽然使用摄影、电影等现代媒介,却始终对远古的图像、遗迹和仪式充满兴趣。洞穴既是一个真实的地点,也让人想到庇护、母体与生命最初的空间。

1980年,离开近二十年后,门迭塔终于再次回到古巴。第二年,她在哈瓦那附近哈鲁科的石灰岩洞穴中创作了一组岩刻雕塑,让女性形体顺着岩壁出现,并借用原住民文化中的女神名字为它们命名。

那些形体看上去像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对她来说,回到古巴之后,还可以通过创作,继续寻找自己与这片土地更早、更深的联系。

这样的作品,要怎样搬进美术馆?这次泰特展览中,那片由枝叶、泥土、苔藓和石块组成的室内树林,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答案。

1978年,门迭塔受艺术家路易斯·卡姆尼策邀请,与一群学生一起,把树林带进纽约州立大学旧韦斯特伯里分校的展览空间。近半个世纪后,策展团队与她的侄女、遗产管理人拉奎尔·塞西莉亚·门迭塔合作,根据历史照片重新搭建。
“我们选择重建的,是那些最初就在美术馆语境中、面向观众展出的作品。”乌曼斯基解释,有些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观众到现场观看,而是通过影像被认识,或者像艺术家自己说的,留在自然中慢慢风化消逝。

因此,哪些可以重建,哪些应该保留在照片和电影里,都要尊重门迭塔原本的选择。

我们看那片树林小小的,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准备起来其实很费工夫。策展团队提前约一年半搜集树叶、树枝和树干,还要考虑天然材料进入展厅后,对其他展品的保护问题。
“这件作品的复原带有一定实验性,因为我们能参考的原作照片,大约只有20至25张。”乌曼斯基说。
在今天,很多人会用生态女性主义来理解她,但这其实是很片面的。 “安娜·门迭塔没有使用过生态女性主义这个词,但她确实在一些演讲中谈过生态,也研究并关心自然。”乌曼斯基提醒我们。
她与土地的关系,也包含了离乡、返乡、身体和信仰。在展览中我们也会发现这些事情一直交织在一起,很难只用一个词概括。

1983年,门迭塔获得罗马奖,来到意大利的美国学院驻留。这一次,她终于拥有了一间宽敞的工作室。
对一个长期在户外寻找创作场所的艺术家来说,这听起来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新的空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过去,土地、天气和水流会直接参与作品;搬进室内之后,那种体验还能留下来吗?
“让她拥有了一间大工作室,也带来一个新的挑战:如何在室内工作时,保留她直接在自然中创作所体验到的那些魔力。”乌曼斯基说。
门迭塔把木头、树叶和泥土带入了工作室,开始更集中地尝试材料。那些曾经出现在河岸、沙地和草丛中的形状,逐渐变成可以独立存在的雕塑:由沙构成的浅浮雕、带有人形痕迹的木雕,还有绘画和版画。



泰特展厅中的《丛林》,就让人看到她当时正在尝试的方向。几根树干站在一起,表面留着用火药灼烧出的形体。树木自身的弯曲、粗糙纹理与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几个安静站立的人。


在意大利,她也没有一直待在工作室里。她去蒂沃利看哈德良庄园,走进庞贝遗址和切尔韦泰里的伊特鲁里亚墓地,还到马耳他探访新石器时代神庙。这些古老建筑里,石头怎样被排列,形状如何被雕刻,人与仪式怎样共处,都成为她继续思考的事情。
乌曼斯基特别希望观众了解这段经历。很多人认识门迭塔,是从“轮廓”系列开始的,却不一定知道,她在生命最后几年,已经走到了新的创作阶段。

她的生活一直在移动——从古巴,到爱荷华、墨西哥、纽约,再到罗马。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在寻找可以继续工作的材料和方法。那些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人形,也在跟着她改变。

1985年9月8日,36岁的门迭塔在纽约从高层公寓坠落身亡。她的丈夫、艺术家卡尔·安德烈随后被控谋杀,并于1988年获判无罪。案件与判决一直伴随着争议,也深刻影响了此后人们认识她的方式。
这段令人唏嘘的历史需要被记住,但当所有讨论都停留在她怎样死去,我们也很容易忘记,她当时正在怎样生活和工作。
在采访中,我们问乌曼斯基:展览为什么如此克制地处理她的死亡?
“我们选择把重点放在她的艺术实践上,因为我们觉得,这是她自己会希望看到的;而不是把她的生平当作理解创作的入口——女性艺术家经常受到这样的对待。”她说。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了解门迭塔的人生:知道她经历过离乡与重逢,去过哪些地方,怎样学习和工作,才能更接近那些作品。但同样,她的人生也不应该被提前写成一场悲剧,好像每一次创作,都在预告最后的结局。
在《鸟之奔跑》中,浑身覆着白色羽毛的门迭塔,沿着海滩朝镜头跑来。她从远处一点点靠近,身体随着奔跑起伏,羽毛在风里晃动。看着这样的画面,我们甚至可以隔着时空,感觉到她的活力,也感受到她始终在探索,一个人的身体究竟还可以变成什么。


“我希望人们能理解,安娜·门迭塔的创作既处在当代艺术的前沿,也扎根于一种更深远的时间感。”乌曼斯基说。
走出展览,我再想起这位被艺术史严重低估和忽略的女性艺术家,突然想到的是12岁她离家时是不是在想: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