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雅玲是一位80后的女性艺术家,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11年来,她始终以女性群体发声为创作的线索,以自己作为一名普通女性最真实的经历为灵感,创作了一系列有关女性最私密、最痛苦的生命经历的作品。她的创作几乎出于本能,她用408柱香烧出生育带来的生理疼痛;用滚烫的蜡液、闪烁的灯泡,呈现亲密关系背后的矛盾;用百万颗珠子串出当代女性藏在心底深处的脏话;她也与母亲互相缝制对方的头发,记录生命和母爱的温柔……

艺术家蔡雅玲蔡雅玲,《Goddess女神》,2022继莱俪青年艺术奖、艺术8中国青年艺术家奖、SAP艺术大奖年度新锐艺术家等大奖之后, 今年四月,她又以新作品《Goddess女神》入围了2022年SOVEREIGN杰出亚洲艺术奖。前不久,我们与蔡雅玲聊了聊她创作中的女性力量。在“N号房事件”、“唐山事件”成为社会焦点关注的当下,面对脆弱与痛苦,女性如何为自己发声?

或许我们能在蔡雅玲的作品里找到答案。看蔡雅玲的作品,不难感受到其中强烈的女性色彩,和贯穿始终的女性主题。她说这是自然且必然的选择。在蔡雅玲的新作品《Goddess女神》中,她用山西传统制作面点的方式塑造女性的身体。这些由可食用的面团捏制的雕塑,刻画的是女性不同的身体部位。

“这些手、脚和躯干参考的是首部中国人体女性摄影集《百美影》,显示出亚洲女性羞涩、传统的身体语言和身材特点。”她对我们解释道。蔡雅玲,《Goddess女神》,2022在经过或蒸或烤的高温烹饪后,这些身体雕塑肆意而随性地膨胀、焦化,形成了一种受难过后的独特美感。这种形式的创作,前人鲜有尝试,而创作的灵感,来自于蔡雅玲的童年回忆——在她的家乡,每当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之时,巧手的女人们便会用面团做成各种形状的动物和花,代表美好的祝福。

蔡雅玲童年照在蔡雅玲七八岁的时候,老奶奶就教会了她用剪刀、梳子或者筷子,在又白又柔软的面团上一拽一剪,做出兔子的小耳朵、一片片花瓣、一只只小手。现在已经成为非遗的面塑,一直是由她家中的女性完成的。她始终认为,传统女性在做面塑的时候,不是在模仿,而是在创造。蔡雅玲,《Goddess女神》局部,2022面粉作为一种难以控制的材料,给蔡雅玲带来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预期最终的效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惊喜”。

“我把其中一件放到微波炉里,结果开始冒烟,小人的脖子和手踝变成焦黑色,整个作品就有了生命。面塑在干燥后,随着水分的流逝。表面开始开裂,出现皱褶。女人体变得不那么饱满,这些皱纹好像又使这些女性变得写实,产生了时间。”这些被观众随意窥视的“身体”,会被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所蚕食。肿胀的身体、破碎的伤口和斑点皱纹构成了真实的女性。

这个脆弱的材料表面的痕迹和展示方式也提示了一些真实的社会问题。2021年,蔡雅玲个展现场蔡雅玲说,自己正是在从一个懵懂的山西女孩成长为艺术家、妻子、母亲的过程中,慢慢明白了在当代社会作为“女性”意味着什么,面对的角色、压力和束缚是什么。创作伴随着她每个阶段的认识与反思,作品呈现也相应地从最初的委婉温和,变得越来越直接、大胆。

蔡雅玲童年照1984年,蔡雅玲出生在山西省晋中市一个叫“榆次”的地方,并在那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山西女性骨子里流淌着非常传统的中国妇女的特征——以家庭为重,任劳任怨,从不抱怨。在艺术家小时候,她对女性身份的认知就仅仅如此。当时的她也没有任何的性别意识,觉得自己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

而当她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爱人、生活,她才逐渐意识到作为一个女性所要肩负的多重身份——女儿、妻子、儿媳妇、母亲——意味着什么,才发现曾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传统女性美德,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枷锁。她常常疑惑:是不是要像母亲那代人那样把一切都独自承担起来,把所有的困惑、悲伤和想法都藏在心底?

《异物》 2011年《森》 2011年最初开始探索女性相关题材的创作时,她会选用生活中常见的材料,去发现它与众不同的特性,或者专属于她个人的一种特性。《异物》使用了日常生活中的卫生纸作为材料。它沾水之后,就会鼓起一个包。当时艺术家的甲状腺长了一个结节,她就把自己身体上的病痛具象化成了作品。

《森》用的是早春的柳树梢,毛茸茸的,像人的毛发一样立着,艺术家把它组合成女性的私密部位。蔡玲雅告诉我们,小时候她父母工作太忙,因此拜托一位在山西大学当美术老师的邻居照顾她,在放学之后跟着他学画画。就此,蔡雅玲走上了艺术的道路,并在2002年考上了央美的雕塑系。对于蔡雅玲来说,走出山西,来到北京,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不管是学校的教学亦或是北京的环境,都给她带来了一种新的眼光。

蔡雅玲推开“传统之门”,这是她的创作之一2011年,蔡雅玲研究生毕业。她的毕业创作当时获得了很多奖项,同时也参加了许多展览,按理来说,等着她的应该是她艺术家生涯的黄金发展期。可她刚一毕业就结婚了。第二年,就有了第一个孩子。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一切,全心全意地去呵护这个孩子。《2012年8月21日》 2012年在照顾第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开始创作。

山西女人怀孕之前会把头发剪下来,她就把剪下来的头发当成素描的线条,一根一根地绣在一块白棉布上。头发一圈一圈地形成了一个个慢慢深陷进去的圆环,代表了女人的肚子,象征着生育。她说自己坚持一天缝半个小时,持续了2、3年的时间。每天的心情,平静也好,焦虑不安也好,都能通过那些或直或弯、或疏或密的线条表现出来。

蔡雅玲一开始“缝头发”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这会成为一件作品。她强烈地需要“缝制”这种行为,它就如同修行一样,让她平静下来,可以面对、抒发自己。她用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来给这件作品命名。它开启了艺术家创作的新阶段——即用自己身上的材料去创作与自己生命经验紧密相关的作品。

“生完孩子之后,我才知道一个母亲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能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不光是生产当时,还有之后内分泌的改变、几年都睡不了一个整觉、身材的变形、产后抑郁……”这些是每个成为母亲的女性都会经历、但不太愿意去说出口的私密症状。生子,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上,都像是一次重生,会给女性带来巨大的改变。

蔡雅玲与母亲在自己经历过生子的种种之后,艺术家发觉自己对母亲的情感也发生了变化,联结更加紧密,也更加理解对方。她就邀请了母亲与她一起创作,她把母亲拔下来夹在书中的白发与自己的黑发缝制在一件作品之上。《1987年的我》和《1987年的妈妈》 2016年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有条特别漂亮的波点裙。

她就借用波点这个元素,让母亲来缝制她的黑发,而她去缝母亲的白头发。在蔡雅玲看来,那些白发代表了母亲逝去的青春,和这么多年她在生活中耗费的心血。这一系列作品参加了很多展览,甚至后来很多人想要收藏这一系列充满了母女温情的作品,蔡雅玲都一一拒绝了。她觉得这是独属于她和母亲的一种交流和回忆。

而她也希望通过这系列作品告诉观众: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种记录自己和母亲情感的方式。2015年,第一个孩子出生的三年之后,蔡雅玲怀了第二个孩子。当时她阵痛得非常厉害,而医生对她说,“没有任何办法,你必须经历,你只能忍受。”生完二胎之后,她的抑郁情绪爆发地比第一次还要严重。一方面是生产的疼痛,又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压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大。

另一方面,她发现自己在艺术圈仿佛失语了,没有人找她做展览,也没有人关心她在两年间的动态。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考上很好的大学、获奖、参展……好像之前人生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消失不见了。蔡雅玲用408柱香烧白棉布,纪念怀二胎时阵痛的时间蔡雅玲在家中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社会属性、个人价值就此清零,变成只是一个性别——女性。

生子、产奶、哄睡,像机器一样。

“我在哪里?我的声音有谁会听见?我的未来想要做些什么?在深夜,所有人入睡后,我对自己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要相信自己,不会停止追求梦想。

‘”《秘密》 2016年也就是在这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时间节点,蔡雅玲开始用最简单的名词、一句话去表达她想要对外说点什么的强烈愿望。它们没有具体的语境,每个人都可以有他/她自己的理解。《妈妈,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2015年这个系列的第一件作品,与她女儿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有关。女儿突然对她说出这句话的那刻,她感觉好像内心的那种温暖和热情被抽空了。

言语就像是一件武器,扎到了她的心里。她用枣木把这句话刻了出来,烧成焦黑的碳色,将当时绝望的心境外化。《宝贝儿》 2016年艺术家用蜡烛在烧焦的木头上滴下蜡液,消解“宝贝儿”词语本身的甜蜜含义,凸显出了它背后隐藏着的更多复杂情感,比如索取、需求、道德绑架。同样,“妈妈”是一个那么伟大的词汇,但同时背后又隐藏着女性没有条件的付出,艺术家用灯泡去呈现这种矛盾——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充满神圣、温暖的光芒,灭掉之后则像是一种冰冷的工业化产物。

《妈妈》 2016年当一个女性生完孩子,希望回归职场、延续自己喜欢的事业的时候,大家会期待她在工作的时候,集中精力排除万难,像个没有孩子的女人,而回到家里,又希望她像不曾有工作一样全心投入照顾孩子的事业中。

“社会可能认为这就是一个性别的平权,很多女性也很自然地去接受它,但我认为这些是不正常的。”蔡雅玲说。《等》 2016年而社会对女性这样的态度是怎么来的?艺术家在无意中翻看词典,发现里面带“她”的例句,几乎全是在描述女性的柔弱、需要帮助、情绪化。

“她在悲痛中哭喊”、“她的美貌会使她受到危险”、“她被迫放弃那个想法”……蔡雅玲把这些句子都剪了下来,贴在用湿卫生纸包裹的小凳子上。这些文字和皱皱巴巴的卫生纸融在一起,就像她内心的一些情绪,充满伤感地想要去说点什么。《Bitches》 2020年Bitches、Leave Me Alone、No,这些都是在平常一些女性,包括艺术家身边有的女性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脏话、一种拒绝,这其实是当下很多女性内心真实的反应。

她把它们用珠帘做出来,算是送给广大女性的礼物。她认为这种发泄是值得纪念的。《红海》 2021年《No》 2018年蔡雅玲的另一个系列作品都是用手工串成的珠帘制作而成。她觉得珠帘这种材料很像我们当代人的情感模式:在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下,我们习惯了压抑、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些情绪其实一直深藏在我们心底,一旦被触碰,便会翻腾着涌出。

《No》这件作品是对当时中国发生了一些性侵女性的案件的回应。它表面看着无比坚定,但一旦触碰,巨大的NO便开始摇摆,字也变得模糊不清。这其实反应了当代女性面临的一个现实:我们希望坚定地表达自己,但结果往往变成妥协。也是从珠帘系列开始,艺术家关注到了更多当代女性所承受的压力和困惑,她希望能够通过她的作品帮助身边更多的女性,以直接、大胆的方式表达出来。

《红海》 2021年《红海》是一件巨大的装置作品,蔡雅玲在创作阶段,找了很多海南的女工跟她一起串珠。在和她们聊天的过程中,她发现女工们虽然在生活上都或多或少地面临着一些困难,但总是笑着的,并且干劲十足地尽自己的努力去把生活过好。蔡雅玲与女工们的珠帘创作现场这种乐观、坚毅的精神和状态给了蔡雅玲很大的鼓舞,她们貌似平凡的生活背后其实都蕴含了女性巨大的力量和情感。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洪流中的一个浪花,有一种共同性。”《我是不是一个好人?》 2020年蔡雅玲说自己一路以女性题材做创作的过程中,也受到过一些质疑,但她认为这些情感的记录在当代社会生活中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人去表达它们,这些声音就会消失掉。

“我希望能成为这样一个记录者,去引起思考,去鼓舞更多人发出声音。”编辑:黄夕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