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夏,我们又多了一个艺术新去处——蓬皮杜中心韩华馆。
在韩国汉江边上的汝矣岛,穿过一片刚刚整理好的雕塑花园,我们就走进了一座低调的白色建筑,它四层高,横向铺开,半透明的白色立面像一只被轻轻放在汉江边的灯箱,静静发着光。
这是法国蓬皮杜中心在韩国建立的第一个长期合作空间,也是继上海之后,蓬皮杜在亚洲的第二个重要据点。美术馆由法国建筑师让-米歇尔·维尔莫特设计,他也是北京UCCA的建筑设计师。


尽管法国蓬皮杜中心因修缮而关停,但蓬皮杜主席劳伦·勒博(Laurent Le Bon)把这座新馆形容为一颗刚刚亮起的星:“有些人以为我们永远关门了,但那是错的——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
从上海到首尔,我们想问的不再是“蓬皮杜为何来到亚洲”,而是:为什么它一次次选择亚洲,又为什么第二站会是首尔?韩华馆的落定,对于中国的当代艺术生态又有怎样的借鉴意义?


蓬皮杜中心韩华馆共有两个大型展厅,每个展厅的面积约为1650平方米。开馆展“立体主义者:发明现代视野(The Cubists: Inventing Modern Vision)”背靠蓬皮杜中心馆藏,加之以韩国艺术家的作品,整个展览共呈现112件、54位艺术家的创作。法国部分由91件、43位艺术家的作品组成,汇集了毕加索、乔治·布拉克、胡安·格里斯、费尔南·莱热、罗伯特·德劳内等艺术家的作品。韩国单元则有21件作品,对1907年至1927年间立体主义在巴黎的发展进行了整体回顾。
走进展馆,我们首先看到的大众最为熟悉的典型立体主义作品——来自于毕加索、布拉克、德劳内等艺术家,体裁包括绘画、雕塑、纸上作品、拼贴和舞台设计。


展览分为九个部分,展出了多件在现代艺术史上举足轻重的作品,包括乔治·布拉克的《莱斯塔克高架桥》——该作品以一种预示分析立体主义的方式重新诠释了风景,以及巴勃罗·毕加索的《吉他手》。画面里的瓶子、吉他、桌面、人物的面孔与身体被拆开,成为彼此交叠的平面。
一张脸可以同时露出正面和侧面;一个杯子不再服从单一的观察角度;一把吉他被分割成数块,仿佛观众正在围绕它移动,又像是不同时间里的观看经验,被同时压缩在一个画面中。
一些作品是首次在亚洲展出,就包括了毕加索1924年为芭蕾舞剧《Mercure》绘制的大型舞台幕布。它不再是人们熟悉的、被装进画框里的毕加索,而是一幅原本要与舞台、演员、音乐和身体共同出现的巨型作品。


这次的策展重心也与以往“大师”作品的堆砌不同,传统艺术史习惯把立体主义浓缩成几个男性艺术家的故事:毕加索、布拉克、胡安·格里斯、费尔南·莱热。
但在本次的展览策展人克里斯蒂安·布里恩(Christian Briend)看来,这场展览首先需要打破的,恰恰是这种被过度简化的叙述。
“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立体主义,”他说,“而是在那个关键时期的巴黎,发展出了许多个立体主义。”所以,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不只是最经典的分析立体主义和综合立体主义。


索尼娅·德劳内、娜塔莉亚·冈察洛娃、阿尔贝·格莱兹、让·梅青格,玛利亚·洛伦佐等以往并不为人所熟知的女性艺术家,也获得了比传统叙事中更多的位置。立体主义的影响也从绘画延伸至拼贴、雕塑、舞台设计、建筑和此后出现的抽象艺术。
在布里恩看来,立体主义打破传统透视,打开了通往抽象、拼贴和观念艺术的道路,最终改变了整个现代与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这也是为什么蓬皮杜没有选择一场更容易制造大众话题的“毕加索大展”,而是选择用“立体主义”作为新馆的开端。
一场围绕单个艺术家的展览,强调的是名作和天才,而一场围绕立体主义的展览,强调的则是一种视觉制度如何被改变。“立体主义之所以适合作为首展,不仅因为巴黎的蓬皮杜拥有重要收藏,也因为这一运动几乎影响了此后整个20世纪的艺术,并且能够与首尔馆未来计划中的其他展览形成联系。”他在采访中说。


因此,在主展厅之外,策展团队设置了一个独立的韩国单元:“聚焦韩国(KOREA FOCUS):通往现代先锋的梦之地图”。它位于夹层空间,展出金焕基、刘永国、朴崍贤、李寿億、咸大正等11位韩国艺术家的21件作品。
这一个单元试图讨论的,不是“韩国有没有立体主义”,而是现代主义的视觉语言来到韩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负责该单元的策展人赵周贤(Cho Ju-hyun)说:“‘聚焦韩国’最终并不是想证明‘韩国也存在立体主义’。它试图呈现的是,韩国现代艺术如何与国际文化运动相遇、碰撞,并在这一过程中产生一种新的感受力。”


在传统的西方现代艺术史中,巴黎通常被视为起点。新的艺术风格从那里出发,再传播到世界其他地区。亚洲国家则很容易被安排在叙事的后半段:艺术家去巴黎留学,看见立体主义、野兽主义和抽象艺术,然后把它们带回本国。
在这条单向路线里,西方艺术家负责创造,其他地区负责接收,似乎变成了西方现代艺术在亚洲展览的必然路径。但赵周贤不希望韩国单元再次重复这样的结构。“20世纪上半叶,巴黎对于韩国艺术家而言,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目的地,是一处被投射和向往的地方。”


但当这些艺术语言来到韩国后,它们并没有被原封不动地复制。“我们追踪的是,立体主义之后出现的现代视觉语言,如何通过韩国的现实与感知被重新想象。”
一些韩国艺术家借用了立体主义的几何结构,却把碎裂的形态放进战争、分裂和剧烈现代化之后的生活日常之中。

另一些艺术家的笔触,则保留了传统水墨晕染般的柔软与渗透感。在这里,立体主义不再只属于巴黎。它经过翻译、误读、变形,与艺术家自身在亚洲的视觉经验、材料传统和社会历史发生关系。
比如女性艺术家朴崍贤(Park Re-hyun)的《露天摊位》,她长期在水墨、设色、织物般的平面结构与现代主义构成之间寻找新的关系。《露天摊位》中的市场、货物与人物可以被拆解成节奏鲜明的色块和几何结构,但画面来源并不是巴黎咖啡馆里的静物,而是韩国战后城市日常。

其中一件新委任作品来自韩国媒体艺术家权河允(Kwon Ha-yoon),她长期往返于法国与韩国之间。在此次委任作品中,她把韩国现代主义诗人李箱的实验诗、图表和建筑般的草图转化为动态影像,让文字随着诗歌节奏展开。巴黎曾经是李箱遥不可及的现代主义想象,近一个世纪后,他的文字却进入了一座由巴黎蓬皮杜馆藏开启的首尔展览。
所谓“梦之地图”,或许指向的正是这种错位:巴黎长期存在于韩国现代艺术家的想象中,但韩国艺术家的现代性,并不只是抵达巴黎、复制巴黎或被巴黎认可。它同样产生于未能抵达、错误理解、重新翻译,以及自身历史压力之下的创造。

策展人赵周贤把这部分展览称为连接两个世界的“一座桥”。她希望在这座“桥”上,韩国艺术家一边介绍自己的作品,一边与来自巴黎的立体主义及先锋艺术相遇。尽管这种“相遇”,也许并不意味着双方完全平等。一边是拥有世界级馆藏、成熟艺术史体系和国际品牌影响力的蓬皮杜中心;另一边则是被放在夹层特别单元中的韩国艺术。
空间上的主次,仍然清楚可见。但韩国单元至少让长久以来被很多人诟病的问题浮出水面,甚至也是上海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美术馆合作时候遇到的“阵痛”——国际博物馆在亚洲建立新空间,是否只能把西方名作搬过来?所谓“本地语境”,到底是主展结束后的补充说明,还是能够真正改变展览结构的知识与经验?


过去二十年,韩国已经举办了大量由海外机构、奢侈品牌、本土财团和国际艺术资源推动的展览。它们可以迅速让观众大排长龙,塑造活跃的社交媒体话题,甚至让其他亚洲国家的人慕名前来。
但热度和本地艺术生态之间,并不能直接画等号。“很多展览确实大幅提升了韩国公众对于展览文化的认知,但真正的问题是:它们是否触碰并改变了文化本身?”蓬皮杜中心韩华馆本次展览中,由韩华文化财团派出的展览总监林根惠(Lim Keun-hye)对这些问题并不回避。

一场国际名作展是否会为韩国艺术家带来新的机会?韩国策展人是否参与了知识生产?展览结束后,除了卖门票、照片和新闻报道,还留下了什么?蓬皮杜中心韩华馆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想要与蓬皮杜单向借展,而是一个会滋养整个韩国当代艺术圈长期的“战略框架”。
在这套框架中,韩国艺术需要通过能够与蓬皮杜馆藏产生共鸣的主题被介绍向全世界;国际大师与韩国新兴艺术家之间需要建立新的联系;蓬皮杜强大的国际艺术网络关系,要帮助韩国艺术家获得更广泛的曝光……

韩华集团的野心不小。它是韩国有名的大财阀之一,体量、财富和在韩国社会中的地位,相当于和三星(Samsung)、现代(Hyundai)、SK、LG是一个梯队的;是在韩最大的航空航天企业,跟着整个韩国经济一起腾飞。
要知道,这次的蓬皮杜首尔分馆,原本就是汉江边上韩华财团那座高耸金黄的63大厦的附楼,而63大楼曾经是韩国高速发展年代最醒目的城市地标之一。对于很多首尔人来说,小时候到63大楼看水族馆、乘坐高速电梯、站在高层俯瞰汉江,是一种集体记忆。

如今,63大楼里的水族馆被清空,变成了“蓬皮杜中心韩华馆”。那么为什么韩华会选择跟蓬皮杜合作呢?
实际上,韩华以前并不以艺术出名,它主要赞助的是古典音乐。换句话说,韩华财团并没有一套足以支撑世界级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自身收藏,这就与拥有Leeum美术馆的三星、文化基金会的现代汽车、支持摄影艺术的LG,以及拥有绝佳展览资源的爱茉莉APMA拉开了距离。

因此,韩华与有庞大收藏体系和海外艺术资源的蓬皮杜合作,可谓一拍即合,弥补了其入场较晚与馆藏不足的缺陷。
而最终蓬皮杜中心韩华馆实现了在首尔的落地,与巴黎蓬皮杜中心正在经历的危机和整修有关,与首尔近十年的艺术野心有关,与韩国财团长期介入艺术的方式有关,也与今天的大型博物馆如何输出品牌、馆藏和国家影响力有关。
更准确地说,并不是蓬皮杜单方面“选中了”首尔。而是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蓬皮杜、韩华与首尔,恰好都需要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