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有个怪名字,这是因为展览中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马蒂斯这位20世纪最著名的“野兽派”艺术家的这幅色彩极为鲜艳浓厚的《戴帽女子(Femme au chapeau)》展开的。这幅1905年诞生的画作引发了艺术圈极大的恐慌和争端,也标志着野兽派运动的正式开端。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简称SFMOMA)这次把整个第四层楼腾出来,围绕着这件作品办了一场独家大展。
工作日门票10美元,周末12美元,会员免费——这在动辄二三十美元的旧金山博物馆界,算是相当”平易近人”的定价,也许是策展团队故意的:这本就是一场关于"谁有资格评判一幅画"的展览,票价不该成为门槛。
SECTION One:一句吐槽,一段故事

展览入口是一面弧形的酒红色墙,”Matisse”几个花体大字斜斜切过整面墙,白底黑字印着展览的正式题目。这是因为,121年前,马蒂斯的这幅《带帽女子》在沙龙展出时,有个促狭的观众曾在展厅外贴过一张纸条,写着”危险疯子的展厅”(”Gallery of dangerous madmen”)。
这句俏皮话被原样印在了正式的展墙说明第一行——像是我们隔着一百二十一年,跟当年那场骂战打的一个招呼,态度松弛又带点自嘲。

这场骂战可以说是当年艺术界的年度最大新闻——这幅画的第一位买家里奥·斯坦因(Leo Stein),形容它是“我见过最讨厌的油彩涂抹”。
它诞生的第一年,差点被沙龙评委会勒令撤下展墙,多亏一位友人从评审委员会里周旋,才没被摘下来.当年的评论界给它扣的帽子更狠——“对品味与常识最绿的一次攻击”。
《戴帽女子》诞生于马蒂斯在地中海小渔村科利乌尔(Collioure)度过的一个创作亢奋期。那年夏天,他被当地炽烈的阳光击中,带着四十幅水彩、一百件素描、十五幅按照全新风格画成的油画回到巴黎,打算挑一批参加即将开幕的秋季沙龙(Salon d’Automne)——那是巴黎规模最大的年度评审展之一,而当时三十五岁的马蒂斯,还只是这批评审展里最年轻的参展者之一。

就在开幕前最后几周,他又追加画了一幅妻子阿梅莉·马蒂斯(Amélie Matisse)的肖像——阿梅莉本人是位手艺娴熟的制帽师,这也是”戴帽女子”这个标题的由来。展签上写得很直白:这幅画与其说是一幅肖像,不如说是一次”合作”——阿梅莉那种既时髦又带点对抗性的在场感,撑起了整幅画对"品味、女性气质与艺术分寸"的挑衅。
这次展览,《戴帽女子》本尊挂在展厅深处,我们排了小半圈队才挤到跟前——展厅里挤满了人,有举着手机反复调整焦距的老先生,也有安静侧身站着、看得出神的年轻观众。

乍看上去,这幅画甚至有点”潦草”:铅笔起稿的痕迹还留着,画布边缘刻意露白,笔触看起来像是随手带过。这种"没画完"的观感,正是1905年激怒评论界的原因;但凑近细看,才能读出马蒂斯的精心——一道笃定的绿色线条撑起阿梅莉的鼻梁,一抹红橙色、末梢挑染着紫色的笔触,点出她的嘴唇,冷暖色彼此较劲又彼此成全,最后收束在她那顶巨大的、缀满漩涡状装饰(大概是水果与羽毛)的蓝色帽子上。
有人曾问马蒂斯,画里阿梅莉那条裙子到底是什么颜色,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黑色,当然了"(Black, of course)——这句轻飘飘的俏皮话,成了他对整场争议最不动声色的一次反击。
首席策展人毕晓普这样形容这幅画的激进之处:”这幅画有好几处地方是激进的。其中一处,就是他用来画她脸的那种色板——绿色。"
阿梅莉在画中直视观众,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对抗性——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主动迎向审视的人。
Section Two:一间”色彩暴动"的房间

展览的核心,是原样复原1905年沙龙"第七展厅"(Gallery VII)当年的样子。我们在一面同样漆成酒红色、印满金色花环纹样的墙上,读到一句被做成展墙标题的引语——美国艺术藏家克拉里贝尔·科恩博士(Dr. Claribel Cone)当年的回忆:”穿过几间大厅后,我们无意中走进一个小房间……墙上挂满了画布,在我当时看来,那简直是一场色彩的暴动。"

这次几乎全部被重新聚齐,策展团队特意保留了1905年沙龙原始的编目号,让每一件作品都能对应回当年的展签位置。

我们逐幅数过去:查尔斯·卡穆瓦画的《阿盖海滨》,把地中海的蓝画得近乎发光,当年评论界罕见地夸他"对光线的运用充满灵性";被同行戏称为"犹豫的野兽派"(fauve indécis)的皮埃尔·吉里厄(Pierre Girieud)的画面中,一块鲜艳的粉色窗帘与带有图案的绿色地板形成鲜明对比。大胆的色彩并置和厚重、有力的笔触,背景中的彩色玻璃描绘的是施洗约翰为耶稣施洗的场景。这一宗教图像的引用,以及附近《圣尼古拉传》(Légende de Saint Nicolas)等流行的埃皮纳版画(Épinal prints),都表明吉里厄的视觉兴趣并不仅局限于艺术圈内部,而是广泛吸收了当时大众视觉文化的元素。



房间正中央,立着阿尔伯特·马尔凯(Albert Marque)两尊古典风格的小天使雕塑,圆润写实,和满墙狂放的野兽派画布形成一种近乎滑稽的对峙。正是这种"古典雕塑 vs. 狂野色块"的反差,让一位评论家脱口喊出"马尔凯是野兽群中的多那太罗"(Donatello chez les fauves)——这句挖苦,意外成了”野兽派”(Fauvism)这个名字的起点,此后被艺术史反复征用,成了二十世纪巴黎第一场先锋运动的官方称谓。

值得一提的是,克拉里贝尔·科恩博士这句"色彩暴动"的回忆,出自一位后来极具眼光的藏家之口——她和妹妹埃塔·科恩(Etta Cone)此后几十年里持续购藏马蒂斯作品,攒下的"科恩收藏"(Cone Collection)如今是巴尔的摩艺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换句话说,1905年那间让她”眼晕"的房间,日后反而成就了另一批规模惊人的马蒂斯收藏——恐慌和迷恋,原来常常是同一种心跳的两个名字。
那位造出"野兽"这个词的评论家,叫路易·沃克塞尔(Louis Vauxcelles),他在1905年11月4日一期《L’Illustration》杂志上写下那篇著名的评论;而更早、更狠的批评声,其实来自展览开幕当天的整体氛围——当时几乎所有主流报纸都把第七展厅的画作集体形容为"野蛮"(barbaric),认为马蒂斯和他的同伴们放弃了对可见世界最基本的尊重。
Section THREE: 一幅画,三代收藏家,121年

两人的调色板一度近乎”共用";弗拉芒克则更狂放,笔触又急又厚,颜料几乎是直接从管子里挤到画布上。


房间中央的展台上,摆着一尊青铜小鹿雕塑,四条腿细瘦地立在木质展座上,与四周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画框的油画构成一种奇妙的静止感。我们看到一位穿花衬衫的年轻观众站在雕塑前若有所思,另一侧,两位挎着购物袋的老年观众正低声交换意见,展厅光线柔和,脚步声比人声还清晰。
展厅角落的展柜里,我们还看到几张马蒂斯当年为这幅画做准备时留下的速写:寥寥数笔的钢笔线条勾出两个人影,一顶帽子的轮廓被反复涂改,看得出画家在"要多夸张"这件事上,也曾犹豫再三——那种放手一搏之前的踌躇,比成品本身更让人觉得亲切。

但技法却是彻底相反的路数:马蒂斯是大笔挥就、颜色成片;梅金杰用的是新印象派式的分色点彩,蓝、绿、紫像撒出去的碎钻,近看是密密麻麻的色点,退后几步才拼出一张脸。
展览把这两幅”同名不同命”的画放在同一场展览里,等于是让我们亲眼看到:1905年那场”色彩暴动”过后,巴黎的年轻画家们各自找到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有人选择放纵,有人选择拆解。

艺术史后来把梅金杰这种画法归为"分割主义"(Divisionism)与"立体主义"(Cubism)之间的过渡形态,而这幅画本身,也常被视为他日后转向几何化语言的一次预演。两幅《戴帽女子》挂在同一间展厅里对望,倒像是一场跨越了一年时差的隔空较量。
我们绕到展览后半段,读到一整面墙梳理这幅马蒂斯的《带帽女子》一百二十年间的流转轨迹,情节比小说还曲折。
1905年,里奥与格特鲁德·斯坦因兄妹(Leo and Gertrude Stein)直接从沙龙现场把它买下,此后这幅画挂在他们巴黎的公寓里整整十年,成为无数造访者第一次撞见”野兽派"的地方——毕加索(Pablo Picasso)当年也是这间公寓的常客。

1915年,兄妹俩分道扬镳、平分收藏,里奥后来把这段经历形容为自家"参与开创了一个新纪元";《戴帽女子》归了格特鲁德,她转手把画卖给自己的哥哥、嫂子迈克尔与莎拉·斯坦因(Michael and Sarah Stein)——这对夫妇是马蒂斯最坚定的早期拥护者之一。1935年,迈克尔与莎拉搬回湾区,把画一路带到帕洛阿托(Palo Alto)的家中,一挂又是十三年。
1936年,它第一次被SFMOMA首任馆长格雷斯·麦卡恩·莫利(Grace McCann Morley)借去公开展出,那是它在美国的首次公开亮相。1940年代末,守寡的莎拉开始陆续出手藏品——买家是旧金山藏家伊莉斯·哈斯(Elise S. Haas,牛仔裤品牌Levi Strauss创始人的甥孙女)。哈斯把这幅画留在自己身边,从1948年一直到1990年去世,随后作为遗赠正式交给SFMOMA,1991年入藏。此后三十多年,它几乎从未离开过展墙——1950到1970年代间就出现在过至少十七次美术馆展览里,其中十次就在旧金山本地;唯一一次真正的"出远门",是2011至2012年作为"斯坦因家族的收藏"(The Steins Collect: Matisse, Picasso, and the Parisian Avant-Garde)巡展的一部分,作为遗赠条款里一次性的破例,去了一趟巴黎和纽约。
这幅画本身,也在这个过程里,从一件"惹祸的丑闻",慢慢被磨成了一件"值得供起来"的传家宝。

展览的最后一段路,我们拐进一间深蓝色的展厅——墙上错落挂着马蒂斯同一时期的其他作品,包括一幅色彩浓烈、被视为传世名作《生活的欢乐》(Le Bonheur de vivre)定稿前最后一版油画小稿,1906年在巴黎独立沙龙(Salon des Indépendants)展出时,同样引来一片骂声,画面里躺卧的裸体、亲吻的恋人、演奏的乐手挤在一片近乎失控的橙、粉、绿之中。
1950年代SFMOMA持续展出《戴帽女子》的那些年,恰好撞上了湾区第一场被广泛认可的艺术运动——"湾区具象派"(Bay Area Figurative art)的兴起,戴维·帕克(David Park)、理查德·迪本科恩(Richard Diebenkorn)、琼·布朗(Joan Brown)这些代表人物,都曾把这幅画当作自己的"色彩教科书"。我们抬头看到的一幅厚涂颜料的自画像——毛茸茸的皮草帽子把脸挤成一小块,背景是黑金相间的棋盘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那种不管不顾的直接和坦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马蒂斯当年那种"我想怎么涂就怎么涂"的底气。




再往前走,是当代艺术家们的回应。希拉里·哈克尼斯(Hilary Harkness)画了一组充满叙事张力的油画:绿色绸缎床铺上躺着一具赤裸的身体,脚边一只白色贵宾犬探头张望,桌下摆着一颗断头,粉裙女子斜倚在床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荒诞又危险,背景墙上挂着的,正是几幅致敬马蒂斯裸体题材的小画,其中一幅赫然是他后来的名作《蓝色裸女》(Blue Nude)的变体。旁边一件雷切尔·哈里森(Rachel Harrison)的抽象雕塑,用一种更当代的语言,接过了马蒂斯当年那种”不管观众爱不爱看"的自由。

策展团队特意把这两组作品安排在能透过一扇窗口回望《戴帽女子》的位置——一百二十年后的艺术家,依然在和那个夏天的马蒂斯隔空对话。
出口处的墙上贴着一行小字:“如果这次没能亲眼见到《戴帽女子》,往后也不必再去别处碰运气——按照遗赠条款,它此生只会挂在SFMOMA第四层这一面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