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品最吸引人的特点,应当是笑声背后的幽默、讽刺和悲伤。”维尔纳·巴特纳(Werner Büttner)在采访中说。1990年代,中国画家们曾经几乎人手一本巴特纳的画册;今夏,迟到多年的巴特纳中国首展,在北京艺·凯旋画廊举办。

“维尔纳·巴特纳:人类境遇:比拟、寓言及隐喻”展览现场,艺·凯旋画廊,中国,2022巴特纳出生在1954年,是德国战后最重要的当代艺术家之一,律师出身,从未上过一天艺术学院,是“坏画”的捍卫者,这是他激进大胆的一面。而另一面,他言谈幽默,不喜社交,在汉堡美院做教授,执教长达30年,不少学生已经成为当代艺术圈的中坚力量,也有中国青年慕巴特纳之名留德求学。

一条艺术远程采访了宝刀不老的传奇艺术家巴特纳,出乎意料的是,他还与我们聊起“竹林七贤”,“我喜欢独处,也不沉迷名望和掌声,我的乐趣和七贤们一样。”

“维尔纳·巴特纳:人类境遇:比拟、寓言及隐喻”展览现场,艺·凯旋画廊,中国,2022巴特纳的作品,总能让观众瞬间瞪大眼球。穿着格子衫、咧嘴笑的恐龙,抱着吉他的尼斯湖水怪,挂在人脸上的粉色厕纸,还有围抱在一起的呆头鹅……荒诞,百无禁忌;但色彩和构图都是严肃的,画面充满了叙事性。艺术评论家称他的画“充满了浑浊的色彩”,是“反美学”的。

也因此,他被称为“坏画”的捍卫者。当然了, 这里的“坏”是“坏蛋”的“坏”。即使了解“坏画”者们的名声,对不少第一次见到巴特纳原作的观众来说,视觉体验依然是颠覆性的。维尔纳·巴特纳,《名望和小篮子》,1995巴特纳对这次“迟到了很多年”的中国首展,非常兴奋。他与画廊及策展人一起精心挑选了近40件作品,横跨了30年的创作经历,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21年的新作,观众可以一次性看到他创作发展的脉络。

展题“人类境遇:比拟、寓言及隐喻”,是巴特纳对自己艺术方法的总结。巴特纳说:“作为一个人和一位艺术家,从创作初始, ‘关于人类的现实状况’,就是我非常感兴趣的点。我拿比拟、寓言和隐喻,作为描绘和勾勒人性的工具。”类比、隐喻这些方法,也是诗歌创作中用的方法,“诗歌和绘画在中国结合地尤其紧密(指从宋明时期就有的文人画传统),相信中国观众一定可以理解。”

维尔纳·巴特纳,《五只鹤与查尔斯·达尔文进化论笔记草图》,2021《五只鹤和查尔斯·达尔文进化论笔记草图》,是巴特纳去年的新作。左边,是生物学家达尔文的素描手册,右侧则是前后堆叠,变形了的鹤,更像是雀鸟——达尔文用以阐释物种起源的一种鸟类,它们生活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上,又名达尔文雀。

巴特纳说:“在某种程度上,这幅作品是对进化的庆祝。达尔文发现了进化的秘密,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中形成了大量的颜色和样貌,并且就此保留在了生命体中,我希望像进化论一样去发展和进化我的绘画。”

“我自己尤其喜欢惊喜。”巴特纳说。因而制造冲突与荒谬感,成了巴特纳贯穿创作生涯的信条,他的画中常常反复出现异化而变形的动物。维尔纳·巴特纳,《幽默是一种自然概念吗?》,1992这幅作于1990年代的作品,是巴特纳出镜率很高的作品。画面的主角之一,是咧着嘴笑的恐龙,穿着粉红色和蓝色的格子衣服,后腿都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

在它们的后方,有一张看起来有点“丧”的人脸。画面的逻辑如此混乱,但是有一点是统一的——它们都缺了一颗牙。左:维尔纳·巴特纳,《威尼斯》,2020右:维尔纳·巴特纳,《与长颈鹿嬉戏》,2017现场还有很多色彩鲜艳的作品,比如,尼斯湖水怪也可以这么可爱?以为它抱着吉他,下一秒就要唱起歌来,仔细一看发现——咦,它没有手。

生活在热带的长颈鹿,却在寒冷的冰面上溜得正开心,矛盾,荒诞。幽默和讽刺始终贯穿巴特纳作品,他以此对抗社会规范、表达对人类行为的不满,饱含一种悲喜交加的现实感。展览现场展出的部分《将存在符号化的尝试》系列作品,1993他还喜欢在作品中,强行地拼合丝毫不相关的事物,身体局部、动物、植物、工具,以一种令人莫名其妙的方式相结合。

一溜早期的纸本作品,就是这个态度的最佳体现——这是艺术家的第二个系列,创作于1990年代的“将存在符号化的尝试”。这样组合的结果是“令人惊讶、荒谬和神秘的”,但巴特纳说,“它们代表了我的经验,我觉得一定要把它们画出来。”维尔纳·巴特纳,《我们的日常生活细节》,2016维尔纳·巴特纳,《鼻子 — 稳定现实一角》, 2018巴特纳的作品,总能让那些熟悉美术史的观众,会心一笑。

《我们的日常生活细节》中,博斯代表作《人间乐园》中的部分,被截取出来,而这次,偷食禁果的却不再是亚当和夏娃。还有贾科梅蒂标志性的“鼻子”雕塑,原本是黑色的,被涂成了粉红色,而且,几乎要被挤出画框去。从左到右,作品分别为维尔纳·巴特纳,《尺寸很重要》,2019《有灵魂的空间》,2020;《运作的乐趣》,2019近期的系列中,他在作品画面上直接打上了文字,向观众揭示标题。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他回答说:“我喜欢用图像和文本在画布上形成‘稳定’的叙述。在这些作品里,标题就是作品的一部分,我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标题朝你们‘大声喊叫’。”维尔纳·巴特纳,《心悸时刻》,2007维尔纳·巴特纳,《悲悯家族树》,2011他觉得自己艺术方法最好的代表,可能是《心悸时刻》和《悲悯家族树》。”

这也许是因为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事物以最纯粹和荒谬的形式组合在一起。这是我最喜欢画的——令人惊讶的图像。”巴特纳说。创作40年,巴特纳对艺术家“身份”这个词依然不太感冒,觉得其中存在着太多的现代误解。

“我更喜欢’性格’或‘个性’。我和所有人一样,从父母的DNA、成长的社会状况、我遇到的人那里得到了帮助,但最重要的是通过好书。”他的作品也与文学作品的联系密切,就如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欢笑的背后是泪水。

“在作品里说教是没用的,只会把人惹恼,于是我假装嘲笑这个世界。”无论是在绘画风格刚成型的八十年代,还是近年新作,巴特纳的创作在同僚们看来,都是过于先锋和叛逆的存在。这种勇于挑战权威、针砭时弊的风格,和他早年的生活经历不无关系。维尔纳·巴特纳在巴黎Chantal Crousel画廊,1986图源网络巴特纳1954年出生于当时的东德城市耶拿(Jena),5岁时父亲离开了他,独自前往西德。

1961年,他的母亲也带着他一起逃到了西德。在那之后的几周内,柏林墙就被建了起来。他16岁离家,打零工自立,高中毕业的时候成绩很差,大学却选择学习法律,一是因为当时这个专业没有入学要求。其次,他认为法律是应用在实践中的哲学,能够帮穷人摆脱困境,但后来发现“纯属天真烂漫的想法”。巴特纳曾在采访中说,“学习法律的三个学期,加强了我对人类之间所有协定的不信任,无论是法律、传统还是习俗,它们都有时限,很武断。”

他决定,“只能依靠自己检验过的并适合自己的事物。有时,它可能是不合常规的事物。”左起:马丁·基彭伯格、维尔纳·巴特纳、阿尔伯特·奥伦在“我父亲生命中的女人们”展览开幕,1983年摄影:Franz Fischer一次偶然机会,巴特纳结识了画家阿尔伯特·奥伦 (Albert Oehlen),花了近三年,两人都在谈论艺术,视博伊斯、波尔克为“里程碑一样的老师”,后来他们又结识了马丁·基彭伯格 (Martin Kippenberger),志同道合的三人一起创建了“反对矛盾行为联盟”。

三个鲁莽而火爆的青年人共享了一个工作室,被称为“年轻的王尔德们”。他们非常有执行力,“今天思考,明天就完成创作”,“一起行动,比单个人更有力量。”当时德国社会矛盾与危机重重,经济增长近乎为零,不少城市还出现了暴动,年轻人们中间,朋克音乐大受追捧,绘画,是另一种“朋克”。巴特纳觉得,他找到了艺术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对人类纠葛的厌恶,做创作也与他冷漠的性格契合。

维尔纳·巴特纳,《穿着白衬衫的自画像》,1998画画的时候,巴特纳画得很大胆,很粗犷,很直接,还没干透就再上一层,湿盖湿。因为不想一整天都花在画布上,很多部分完成得很匆忙,他也讨厌给作品签名。当时艺术圈渐渐对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感到了疲惫,在铺天盖地疯狂的线条、点与平面色彩的冲击之下,他们开始渴望在绘画中引用了许多具体的图像与事物。

维尔纳·巴特纳“最后的演讲”个展现场,2021维尔纳·巴特纳“制造深渊”个展现场,马尔堡当代博物馆,2015尽管从来没有上过一天艺术学院,但是巴特纳涉猎的作品类型十分广泛:包括静物画、风俗画、自画像、动物画、历史画和象征画。其中有大量绘画是针砭时弊,极具讽刺意味的。他说:“我刚开始开始艺术创作的年代,画画是被严格禁止的。

即使后来允许画一些画,宗教题材、动物和生育的场景仍然是被禁止的。”他要打破这些禁忌,认为艺术家就应该离经叛道。马丁·基彭伯格与维尔纳·巴特纳在St.Georgen,1983就这样,三人组在当时的德国被称为“坏画”运动的捍卫者,而巴特纳是绝对的领军人物。团体的力量不仅仅体现在绘画上,他们还做了很多鲁莽的事,他曾经因为在警察局里撒尿,被开了罚单,上面写着:清洁费9.5马克,邮费50芬尼。

而巴特纳回忆起这段荒唐事的反应是——“天啊,那时的叛逆是多么地简单,才10马克!”至于当时艺术届保守派们的诟病,巴特纳提起这段,依然非常潇洒, “尽管这让人恼火,但这也让我们远离了很多白痴。”维尔纳·巴特纳“最后的演讲”个展现场,2021维尔纳·巴特纳在汉堡美术学院(HfbK)当了30多年教授,对于他当上教授的原因,他开玩笑说,是有一次跟原来美术学院的教授弗朗茨·艾哈德·瓦尔特(Franz Erhard Walther)有一次喝完酒在一起散步谈的特别投机。

差不多2年前,巴特纳到了退休的年纪,离开了教学一线。在巴特纳的学生当中,也不乏目前活跃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他们都受到了导师巴特纳所深耕的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影响。包括了60年代出生的梁璎与90后年轻画家王茜瑶。丹尼尔· 里希特(Daniel Richter)和乔纳森·梅斯(Jonathan Meese)在巴特纳的个展“最后的演讲”现场还有很多声名赫赫的学生,例如丹尼尔· 里希特(Daniel Richter)和乔纳森·梅斯(Jonathan Meese)。

直到毕业20多年后的现在,他们与巴特纳还是很好的朋友,会时不时地打电话、见面。虽然三个人的关系十分亲密,但在这两位学生的印象当中,巴特纳并不是什么楷模般的人生导师,他们的相处中充满了某种古灵精怪的挖苦。维尔纳·巴特纳《从芝士里向外看》,2004画面中从芝士中探出的头是艺术家的自画像之前的一次采访中,丹尼尔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考试总是充斥着贬低和批评。

有一次,一位学生在全班面前展示作品,而巴特纳只是把头埋在桌子上,至少有10分钟。随后他抬起头来,对这位学生说:‘你还在这里啊!’”梅斯则说有一次,他把自己在公寓房间里拍的雕塑作品的照片拿给导师看。巴特纳的反应是:“哈哈,你见过这么难看的公寓吗?”梅斯当时生气极了,不理解导师把关注点落在无关紧要的公寓。

里希特和梅斯还在采访中开怀大笑:“巴特纳的笑声太可怕了!呱呱吱吱地,就像科米蛙。”维尔纳·巴特纳《20世纪50年代令人厌恶的冰上表演》,2021当我们问起巴特纳对这两位“名人学生”的印象,他回忆说,其实一开始,汉堡美术学院的其他教授都觉得,丹尼尔几乎“一点天分都没有”,是他力排众议,“按头强迫”其他教授同意了录取丹尼尔。

而说到梅斯,巴特纳的第一反应是,“他还在我的班上找到了他的终身伴侣。一个有趣、又有点奇怪的冰岛女孩。”话里话外,都非常接地气。在采访中,巴特纳这种奇妙的幽默感,也让时不时逗乐了我们。丹尼尔曾经这样总结这位可亲可爱的导师,“他很爱讽刺,但背后有一颗柔软的、跳动的,像是卡在金属桶里的兔子心。”

维尔纳·巴特纳在自己画册的发布现场,图源网络与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巴特纳并不是一个很爱社交的人。他告诉我们,因疫情影响被迫社交隔离的这两年多,生活也并没有多大变化。

“我喜欢独处,我不喜欢与世界接触太多。我不沉迷掌声,名望对于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他补充了一句:“我的乐趣基本和‘竹林七贤’差不多。”策展人艾墨思说,如果说德国也有文人文化,那么巴特纳算得上最重要的拥趸之一。维尔纳·巴特纳如今的工作室前些年,巴特纳买下了原先的汉堡市立酒店,改造成了他的工作室和艺术基金会总部,取名“树桩的干扰者”(Störer des Stumpfsinns)。

但他也绝不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认为“艺术一定要与现实有关”。他强调自己喜欢远远地观察人和事物,“如果不是和这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有关的话,对我来讲是很无聊的。”这种看起来有些矛盾的属性,也在他的作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好笑、出奇,又忧郁透了;全副武装,但依旧炽热柔软。编辑:黄夕芮部分图片由艺·凯旋画廊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