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纳·霍维兹中国首展：一生在规则和限制中创新，晚年终获认可

夏纳·霍维兹，书本“8”，“系列8”，“八”，1979夏纳·霍维兹（1932-2013），出生在美国洛杉矶，生前工作、生活于此，是观念艺术和西岸极简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她大器晚成，在艺术界开始出名的时候，已经步入晚年。她的作品看起来像是计算机生成的，但实际上来源于她独创的一套创作系统，诞生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电脑绘图还没有普及的时代，而且，所有作品都依据这套精密严谨的数学模型，由她亲手创作。

她说：“选择越少，我越能更深入地探索，我在限制与结构中感受到自由。”在这背后，数字“8”贯穿了她主要的创作。夏纳·霍维兹，《Rhythm of Lines》, 1993夏纳·霍维兹，《Rhythm of Lines》（局部）, 1993 这个秋天，夏纳·霍维兹（Channa Horwitz）的首个中国个展在上海落地。

这些代表作品，展现了艺术家对线条、形状和图案进行的多种探索，严谨的概念性结构、自我制定的规则，以及她对于空间、运动与时间的刻画。霍维兹去世后，她的工作室由女儿Ellen Davis维护，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她希望母亲的创作、个性，都能被更多人了解。展览开幕之初，一条艺术远程采访了Ellen Davis与里森画廊中国总监董道兹。

“夏纳·霍维兹”个展现场图，里森画廊，由Alessandro Wang拍摄走进展厅，我们立刻被满目色彩鲜艳的小格子吸引住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白色画框，框住了这些由无数线条细密地编织出来的网络。这次展出的作品，创作于1984年到1993年之间，现场中最受瞩目的几幅，是较为晚期的大型布面作品《Rhythm of Lines》（线条的韵律）。

在色彩上，鲜艳活泼；在线条的排列上，或倾斜，或垂直，或交叉分离，变化出了两个甚至更多交错的矩形，结构看似松散，都依据严谨的规划和计算；在画作的尺寸上，更大更宽，具有更强烈的视觉震撼力。夏纳·霍维兹，《Rhythm of Lines》（局部），1993远远地看霍维兹的作品，因为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太过严谨规整，很多人会误以为，艺术家是靠电脑计算或者建模画出来的。

但走近方才看到，金箔的质地独特而闪耀，与粉红、橙、红、蓝、绿等色块交错的边缘，留下了手工制作的刷痕，黑色的格子线旁，也留有些许由尖细的笔触带起的毛躁。夏纳·霍维兹，《Canon》，1985在展览中，创作年代更早期的《Canon》（准则）系列，可以说是为展览中其他作品系列奠定了基础。

它由不同颜色的网格依次排列，形成彩虹般的色彩渐变，网格中重叠和相接的线条则营造了某种不断变化的动感。夏纳·霍维兹，《Moire》，1993夏纳·霍维兹，《Moire》系列作品，1984在《Canon》之后，《Moiré》（莫列波纹）系列作品则更加浪漫、自由，金箔成为了主要的底色，与酪酸涂料在交织的格子中以不同的角度聚拢、分离、交叉，穿行……

周而复始。在每件作品中，霍维兹赋予八个不同的角度及其反向角度一个特定的颜色，线条和颜色的相遇在画面上形成干涉图形，令作品看起来就像在电荷的作用下活跃地震动着，因而得名。也正是在创作《Moiré》系列的时候，霍维兹意识到“数字8”对她的意义。‍夏纳·霍维兹，《Rhythm of Lines》(手稿细节），1983这个创作系统可回溯到《Sonakinatography》（声动符号）的颜色和数字。

从手稿细节可以看到，霍维兹在每英寸有八个方格的网格纸上创作，在有限的序列“8”中，基础系统得以拓展、变化成为新的序列，发展出无数种可能。夏纳·霍维兹, 《Moire Matrix》, 1985夏纳·霍维兹，《Moiré on Blue- Rhythm of Line ll Series》，约1992夏纳·霍维兹，《8-4-1》， 2004从一个个代表系列，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出霍维兹作品一点一点发展的脉络，她用这套自创的规则，在她自己的宇宙之中描刻独属的时间与空间。

“她的作品都很具有代表性，它们都呈现了很相似的创作和落笔的过程。”霍维兹的女儿Ellen Davis这样告诉我们。里森画廊中国总监董道兹也提到：“霍维兹创作过程的关键，就在于回到之前的创作、融汇众多作品系列中的元素，由此，她的下一个作品系列应运而生。”夏纳·霍维兹生前在工作室中工作1950年代初期，霍维兹在加州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学习平面设计；1960年代，她在加州州立大学北岭分校继续深造艺术。

“1963年离开学校之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我的选项减到最少，这样我就可以更加深入地探索我想要研究的问题——图像层面上还有什么可能性？我的选项越少，我能发现的越多。”霍维兹曾经在采访中说道。夏纳·霍维兹，展览“真实的8” 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和莱昂博物馆，2019夏纳·霍维兹，《Language Series#18》， 2003-20041960年代，她把所有创作主体的选项减为圆形和正方形，所有颜色的选项减为黑色和白色。

而这种尝试的开端，是她1960年代早期开创的《Language Series》（语言系列）。霍维兹把八个图形符号在网格纸上进行组合，形成了重复的图案及不同数量的图形分组。夏纳·霍维兹，《Time Structure Composition III Sonakinatography I 》（局部），19701970年代的《Sonakinatograph》（声动符号），是霍维兹早期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它的意思是“声音、运动和符号”，这种描绘动态、记录时间的方法，以线性的模式推进，也代表了她尝试在二维平面上，勾勒四维空间的视觉哲学。

从“声动符号”起，霍维兹开创了一个视觉系统，通过这个系统，她创作了一系列独特的作品，并开启了以此为基础来创作表演和装置的可能性。

“它是一种在艺术界‘四海皆准’的简单语言系统，打破了不同艺术之间的壁垒。”霍维兹曾经在采访中说。夏纳·霍维兹个展，里森画廊纽约空间，2018“我觉得她在见证我小时候学习芭蕾的过程中，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八种颜色、八种角度、八种声音、八种乐器、八种形状、八种设计、八种文字、八种计数，等等。”

霍维兹的女儿Ellen Davis这样看待“声动符号”系列作品的源头。

“我小时候同时也学习踢踏舞，妈妈帮我们从1到8数拍子。她很喜欢编舞，也对如何在时间和空间中设计舞蹈动作感兴趣，所以她很想试试以图画的形式来演绎这种舞蹈的律动。”这也许也是霍维兹对于“数字8”所抱有的执念的来源。夏纳·霍维兹，“游戏的准则”，里森画廊伦敦，2019夏纳·霍维兹的作品在“被设定好的：艺术中的规则，符号和编舞”群展现场美国惠特尼博物馆，2018为了验证“声动符号”这套系统，也可以简单方便地与其他艺术家交谈，她还联系了编舞、电子音乐的作曲家、打击乐与古典音乐的乐手，联合舞者，用舞蹈、音乐、合成器节拍和空间去诠释她的作品。

1969年，霍维兹在南加州大学的展览 “艺术与科技的实验“（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中，上演她人生中第一次“跨界演出”，8个舞者随着编舞和作曲家根据霍维兹作品创作的动作，在音乐律动之下翩翩起舞。1978年展览“诗篇的系统”（The Poetry of Systems）的开幕期间，她又用了八种不同的打击乐器来做现场的舞乐表演。

夏纳·霍维兹肖像照“我母亲给我最为重要的礼物，是她对于身份和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流动性。她可以是一位非常忠诚的艺术家，每天都很辛勤地工作；她也是一位非常忠诚的母亲，从不错过陪伴孩子们的机会；同时，她也会将脆弱、淘气的那面展现在我们面前，与孩子们成为可爱又忠诚的朋友。她教会了我犯错、道歉，并且如何从中学到教训。”

Ellen Davis告诉我们。霍维兹也曾表示，当外界对她的聚焦相对少的时候，她也拥有更多创作的自由。夏纳·霍维兹在洛杉矶的工作室霍维兹几乎一生都待在洛杉矶，她位于洛杉矶的那间工作室，自从艺术家2013年去世之后，女儿Ellen Davis原封不动地保留了那里的一切。

“人们认为她的创作过程很有趣……而房子的其余部分就像一间夏纳·霍维兹画廊，因为她的作品都挂在墙上。她非常有条理。我在她去世之前就开始整理和保存她的作品，现在依然这样做。”Ellen Davis说。夏纳·霍维兹工作室一角不同的作画工具也列得整整齐齐，有画笔、刷子、针笔、划线笔、涂蜡等等。

Ellen Davis告诉我们，当用不同媒介创作的时候，霍维兹就会用不同的工具。

“当用酪酸涂料作画时，她通常使用直线笔作为绘图工具，她的大部分彩色作品都是用这种划线笔完成的，她也经常使用绘图针笔。”在创作生涯中，身兼数职的霍维兹通常在黎明5点就已经起床，一直工作到中午，享受完和朋友们的午饭，然后再继续回去工作。

“当然了，在她没有画新作品的概念图或者结构图的时候——比如只是在划线或者填色时，她还可以同时在电话上跟别人聊聊天，或者在工作室跟房间里的其他人谈天说地。”Ellen Davis回忆道。夏纳·霍维兹工作室一角霍维兹是那种出名之后，艺术届才发现“原来她这么伟大”的艺术家。从1960年代创作到2010年左右，她一度为自己在艺术界“被隐身”感到很难过，也渴望着得到更多的认可。

Ellen Davis也谈到了母亲为何直到晚年才被认可，“在我们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她不得不在生活的间隙中‘偷走’一些时间用来工作——可能是在我们上学的时候，或者是在深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她喜欢独处，对自己工作中商业的那部分并不太重视，尽管这些社交和活动能让她更早地‘出名’。”但当她真正开始出名，并且展览邀约不断的时候，她发现外界对她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有时甚至令她感到难以适从。

因而霍维兹对于晚到的名望，也始终保持了一种警醒的态度。

“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她很高兴，但她会说：‘人要小心自己想要的东西。’”Ellen Davis告诉我们。夏纳·霍维兹在洛杉矶的工作室在艺术上，霍维兹有严格的自我定义和要求，很独立，充满了创作的活力，能够长时间地沉浸在她的艺术和创作探索中。同时，她也深深地爱着她的家人和朋友，愿意慷慨地把自己的时间与他们共享。

“她同样也是一个非常富有同情心的人，不管在情感上还是在行为上都很随和。”当我们问到作为艺术家与作为“妈妈”的霍维兹分别是什么样的，Ellen Davis这样告诉我们。霍维兹自己也曾经说过，艺术与家庭这两者，她都是无法全然放弃的：“如果我的家人让我放弃我的艺术，我就会放弃我的家庭。

但是如果我的艺术让我放弃家庭，我就会放弃我的艺术。”夏纳·霍维兹在洛杉矶的工作室Ellen Davis觉得，她对母亲的敬佩在她开始接管她的这些作品之后，与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