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国,1966年出生,在大连长大。1988年从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毕业后,便留校当了老师。曲丰国一直专注于画抽象画,从早期用碳粉,发展到后来用丙烯、油画颜料,甚至用做服装的涂料,层层叠叠的画面,从早期的灰、棕、黑,变得越来越多彩绚烂。这一画,就是三十几年,一直到现在。
唯一不变的,是他把画笔这个工具直接剔除了。展览开幕前夕,艺术家曲丰国在为“四季”系列作品做最后的调整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摄影:shaunley“我不是跟画笔过不去,而是我想要一种更直接的表达,比如说用手、用刮刀。”曲丰国告诉我们。今夏,曲丰国的三十年回顾展“时·迹”,在上海西岸的龙美术馆开幕,展出了39件跨时30年的大型作品。
展览由龙美术馆馆长王薇策展,其重要性可见一斑。开展前夕,我们在展厅里和曲丰国边走边聊,以最直观、贴近看作品的方式,望见了艺术家30年来的心路历程和生活中的所想所感。艺术家曲丰国在展厅里见到艺术家曲丰国的那天,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亚麻西装,戴着一幅方圆形的细框眼镜,轻言细语和我们打着招呼。
刚一走进展厅,就看到灰蓝色的展墙,灰度恰到好处,蓝得极漂亮。
“为了墙面,策展人王馆长特别费心,来回分析哪一个背景色更适合。她很有经验,选了这种灰蓝色,整个展厅看起来和谐、安静,作品挂上去一看,非常合适,也根本不用再试其他颜色了。”曲丰国告诉我们。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shaunley展厅进门处左侧,10幅大大小小的“手迹”系列是展览的开端,也是曲丰国创作生涯真正的开端。
“我大学毕业那会儿,1985、86年,其实也画了好多,但都是模仿,模仿意大利、德国表现主义,那些更像是练习,算不上作品。直到1993年开始的‘手迹’,才真正有了一点开始自己走路的感觉。”他说。曲丰国,《手迹 1993-1》,1993曲丰国,《手迹 1996-2》,1996艺术家早期的作品很少有色彩,用碳粉画就,看起来像写意水墨。
而“手印”系列的诞生,源于曲丰国早年学美术史时,看到原始人在岩洞中留下的手印,岩画被认为是人类最早的绘画。那些手印,给了他极大震撼和感动,好像穿越万年,突然感受到人类始终是一体的。
“虽然我们不可能知道几万年前的人是怎么想的,但那两个手印特别真实,它让我联想到,他们可能也有一种诉求,想告诉这个世界:他/她来过。这种原始的绘画,给人一种个体的存在感,一种精神性和延续性。”曲丰国,《手迹 1996-1》,1996曲丰国,《手迹 2000-1》,2000曲丰国说,大学的时候,自己就一直都对学院派的造型训练不太满意,觉得太有局限性,不能更多地刺激内心。
创作“手迹”系列的时候,曲丰国刚大学毕业不久,爱自己一个人坐在工作室中瞎琢磨,不自觉地,就开始用手指把碳粉蹭在画布上,天马行空地根据直觉去作画。我们在现场画面上看到的那些圆点,其实都是曲丰国的“手印”。
“从这里开始,我就把绘画里常用的传统工具‘笔’给取消了。后来因为大拇指都快磨坏了,就会缠着布,拿着布卷在画布上画画。”曲丰国,《手迹1998》,1998这幅作品在刘海粟美术馆举办的“99上海青年美术大展”上荣获一等奖艺术家说,中国传统文化对他的影响也很大,在1998年之后的“手迹”系列中,我们可以看到原本混沌一团的画面,有了某种规律性和结构性。
“你看到的这种规律性有点像图腾,这也是对中国书法书写方式的一种模拟,当时手上缠着布,就画得更加得心应手,尺幅也变得大了。”艺术家曲丰国在工作室中创作20多年后,曲丰国回忆起当年一个人默默在工作室画这批画的感受,“其实特别孤独”,当年,也没几个人真正看到过他的工作现场。那时候,他的工作室小得可怜,层高只有2.6米,而他的大尺幅绘画,竟高达2.5米。
“画的时候头都是歪着的,贴在墙上画的。”曲丰国笑着说。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曲丰国,《手迹 2000-3》,2000曲丰国在上大美院画廊的第一个个展,1998曲丰国(右)与和艺术家米丘(中)、李山(左)在展览开幕式上,1998“2000年,当上海双年展组委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画去参加展览的时候,我挺奇怪的,因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展览,主办方和策展人好像也没怎么看到我的画。”
曲丰国回忆说。在那次双年展的现场,曲丰国一共展出4张作品,其中一张被美术馆收藏。我们在展厅现场看到的这3张,在当年双年展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过。
“我自己都有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些作品了,它们一直在仓库里。时隔多年,再把它们拿出来看,感觉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曲丰国感慨。曲丰国幼时照片曲丰国回忆,小时候一开始对画画感兴趣,是因为父亲没事的时候也喜欢画画。
“很偶然的机会,我打开了一个带锁的箱子,当时是震惊的,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我父亲在里面藏了好多当时俄罗斯画派的画册,大概是觉得我还小,他怕我看到里面一些不合适的东西,所以把它们都锁了起来。”曲丰国说。曲丰国(左)和姐姐(中)、妹妹(右)合影,1977年从那以后,他得了空就偷偷地去临摹画册里的内容,慢慢地就有了一些进步。
这种隐秘的快乐,对于幼时的曲丰国来说,是艰苦环境里几乎唯一的安慰和精神寄托。
“那时候我才小学低年级,还是有些害怕的,所以画完了会偷偷把画册再还回去。但是后来,我父亲发现了箱子背面的锁被人打开过,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一些静物画册,没有人体画的,放在了箱子外面。”就这样自己临摹、琢磨,一直到了初中,画画变成了曲丰国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哪怕在学校,也是整天边画画边听课。
曲丰国在工作室,2000“我当时的语文老师特别生气,就跟我说,‘你再这样画下去,我给你送美术组去。’我后来就‘从善如流’地去了。”曲丰国笑着说。一整个中学时间,他说自己都没怎么好好读书,一直都在画画、写生,从湖边到海边,几乎走遍了家乡大连的风光独绝之处。曲丰国和恩师陈钧德在展览开幕上,1998年曲丰国与韩峰、王兴伟在M50工作室“我16岁,偷偷从高中退学了,背着自己画的一堆画就去考鲁迅美术学院,结果当然是没考上,我就很不服气,去招生办找他们的主任。
他们很惊讶,一问我才16岁,‘你都不符合我们入学规定’,让我回去好好念书。”曲丰国就只好回去准备高考,凑巧,看到了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的招生简章,当时电影《上海滩》正在全国热映,他回忆起当时的想法:“上海,摩登城市呀,应该是比东北这些城市好?还可以坐船。”于是,他就这样误打误撞来了上海,一待就是30多年。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在采访中,他不止一次提到,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对“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进行诠释。
“时间”在他的创作中,也是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展览的第二部分“无题”,一共展出了5件作品,跟前一个系列看起来似乎天差地别。从素色到多彩,从无规律的圆点、线条到无数条平行的直线,我们好奇地问起,为什么作品会有如此突然的转变。曲丰国,《无题 200606291132200607182017》,2006曲丰国在M50的工作室中“这个系列,是我搬到位于M50的新工作室之后的作品。
刚到新的环境,我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画了,就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过往。那时候觉得,前一个阶段的工作好像已经完成了,应该告一段落,进行下一个新课题了。”曲丰国说。每天,曲丰国抵达苏州河边上的工作室,一打开窗户,就都可以看到静静流淌的苏州河,起点、终点不断重复。渐渐地,他看流水就不再是流水,而是一种时间性的变换。
曲丰国,《无题200608241238200609262207》,2006他把这种时间性表现在绘画上,画面中,一条又一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自顾自地沿着既定的方向向前。这些线条就像不同个体的命运和人生,在同一段时间的境遇中各自发展。这个系列叫“无题”,也是因为他当时实在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对时间的理解,“在你说不出的时候就保持沉默。”
艺术家笑着说。曲丰国,《无题200609102108200611092016》,2006曲丰国,《无题200609102108200611092016》(局部),2006我们发现,曲丰国在每张画上都标上了数字,上部或左边的数字,代表开始画画的时间,下边或者右边的,是绘画完成的时间。
“人其实很难感受到时间性。但是当我把时间标示出来,什么时候开始画,什么时候画完,我发现我能把这一段时间的进程,在画面上真正具体地呈现出来,这是很微妙的。”曲丰国与家人在旅行,2018“好多人看这个系列,都在那儿找,那一年,我在干吗。有的人说他在旅行,有的人说他在哪里工作,有的在生病或者如何……
在观众看到作品的那一刻,这种对时间的感触,让他们真正联系到了自己真实的生活,我觉得这才是艺术家最重要的工作。”曲丰国说。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曲丰国,《无题200611160925200612081237》,2006走近了去看画面,在几幅由喷枪喷绘的彩色背景上,我们看到几乎所有的平行线都是亮晶晶的,在不同的光线照射下,不同角度的观看下,显出不一样的颜色。
艺术家告诉我们,这其实是一种用来在衣服上画画的法国颜料,里面有闪闪的金粉。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颜料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在传统绘画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发亮的东西。用这种颜料去画线,空间的纵深感更强,呈现出更加远阔而朦胧的世界。”而这些画面颜色,也并不具体对应到某一种实物。
“我希望这些颜色是自由的,解放的,但是看起来又很真实。”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曲丰国,《世界No.19》(局部), 2008在现场看“世界”系列的作品,视觉冲击力是极强的,就好像看到了12幅不同大洲的地图,画面上流淌着大地山川、江流大海和万千气象的底色,以一种既抽象又具象的方式呈现。
曲丰国介绍作画过程:“我其实是把颜料浇在画布上,然后让它转动,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控制一半,慢慢去做晕染,另一半则交给地心引力。”曲丰国,《世界No.25》, 2008“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受控制的因素存在,画面总是充满了惊喜。
当大色块之上被辅以细线,整个画面就像一件美丽的织物。
“ ‘世界’这个词的意义已经变了,过去,它指代具体的地域空间。但今天,‘世界’是时间和空间的契合。我画这个系列的时候,也希望可以表现出时间、空间和我们相互联系的状态。”曲丰国,《世界No.23》, 2008曲丰国,《世界No.20》, 2011曲丰国觉得,画平行线的过程,就如同修行,一种快乐的劳作。
“画线,让我有一种‘在世界上滑动’的感觉。每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是一维的移动,也是表达时间性消失的过程,它出现在你思考之前。”曲丰国说。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展览现场的最后一个系列“四季”,是曲丰国2023年最新的作品,他又换了一种画法。
“我是直接把油画颜料一条一条地挤在画布上,在半干的时候,用长尺把它们刮掉,然后再重复挤。”这样形成的画面,线条有粗有细,有重叠、有覆盖,形成了时间序列、空间叠加上的相互作用。曲丰国在工作室中创作《四季》系列“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新作《四季-春》,表现的就是春天的绿,不加修饰的各种绿色,以平行或错位的方式出现在画面里。
在这里,颜色并不是为了表现具体的树或草,它代表的是整个春天的印记,也是年复一年的春日时光。曲丰国也提到,中国人的时间观和西方人不一样,“西方人更理性准确,而中国人更加诗意。比如说芒种、惊蛰这样的节气,人们定下这样的时间表,是为了提醒自己去劳作,去收割,是真的从生活出发的时间观念。”
“时·迹——曲丰国三十年绘画回顾展”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摄影:苏杭曲丰国,《四季 凌晨》, 2023曲丰国,《四季 黄昏》, 2023展厅的最后一面展墙上, 8件尺幅相同的大型作品一字排开,分别为午夜、深夜、暗夜、凌晨、黎明、晨曦、清晨、白昼,就好像我们在展厅里,一路从夜色深沉,走到了晨光肆虐。
这些颜色符合一切我们对某个特定时间的想象,它们可能是华灯初上的颜色,也可能是万籁俱静,城市灯光都熄灭之后深蓝,是晨曦的微光,也是白昼太阳初升的亮彻。曲丰国,《四季 晨曦》, 2023曲丰国,《四季 午夜》, 2023曲丰国,《四季 黎明》, 2023除了经典的平行线,我们看到画面中多出了很多光锥,好像在不经意间,又多了些时光交错的意味。
“在这个世界上,人跟人多数时间是不可能碰到的,但是也许在这个光锥的范围里,我们会相遇,也许我们会找到对方。会有开始,也会有结束,最后可能又回到两条平行线。”曲丰国对作品中的光锥,有着非常浪漫且诗意的诠释。曲丰国,《四季 白昼》, 2023曲丰国,《四季 暗夜》, 2023“这个系列,就像电影的慢镜头,我是在用一个极慢的东西,表现一瞬间。
作品会在非常短暂的一瞬,把你带到某个时间点里,告诉你时间流逝的感受。”曲丰国说。在他看来,艺术家创作到最后,就在于制造一个现象,让观者获得感触,对生活有所启发。曲丰国与父母在展览会现场,2019“我们的生命是很珍贵的。我希望观众看完这个展览之后,也能够感受到生命的那种轮回感,不断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看到生命,看到衰老,好好爱自己,爱周围的人。
生命最重要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当下。”图片鸣谢:龙美术馆与艺术家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