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沙娜,是“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的女儿,林徽因的得意弟子,更是中国第一份“国礼”的设计者,人们眼中永远的“敦煌少女”。2025年,已经94岁高龄的她,多年来跟工作室的伙伴们生活在一起,依然持续在做与敦煌文化有关的工作。去年,她和团队为春晚舞台上设计了《年锦》,在北京举办了作品大展,在杭州发布了新书。
“我这年纪,只要多活一天,能讲敦煌,说敦煌,我就会尽力去说。”常沙娜告诉我们,新年伊始,我们与北京的常沙娜连线,聊了聊她过去一年的动向和始终坚持初心的创作。常沙娜在杭州新书的发布会现场,2024杭州,是“敦煌守护神”常书鸿的故乡,常沙娜的恩师林徽因同样是杭州人,因此,这是她始终渴望回到的地方。
在新书《常沙娜艺术大系:绘画卷(敦煌)》杭州的发布会现场,展出了极少面世,非常珍贵的七张手稿,都是常沙娜在十四、五岁的少女时期,随父亲在敦煌洞窟临摹的绘画作品。杭州展览现场的常沙娜作品,2024“我做绘画或设计的童子功都是来自敦煌,这一点很明确。我刚到敦煌才十二岁,还是小孩呢!我爸爸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我去敦煌不是想着去搞艺术的,但因为我父亲的原因,敦煌临摹成为我先天的条件了。”她说自己所有的创作,有敦煌的影响是必然的,但是面对创作,当然会有创作者自己的主观想法。
“我的设计也好,绘画也好,都不是天马行空的规划,必须有古典文脉的合理性与科学性,不管技巧或是视觉,都有敦煌的元素存在,这是很自然的融入,不刻意。”敦煌莫高窟常书鸿带着一对儿女在敦煌洞窟门口,1940年代复原的常书鸿在敦煌故居内景,摄影:孙志军她在敦煌的日子,是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苦——没有吃的,住在改建的破庙里,买东西去县城只能坐老牛车,往返至少一天一夜。
雪上加霜的是,常沙娜的妈妈在敦煌呆了一年之后,因为实在受不了这样艰苦的生活,借口去兰州看病,从此离开了莫高窟,再没回来。
“没妈的孩子早当家”。早熟的常沙娜还记得当年妈妈走后,爸爸气愤妈妈狠心抛下了家人,他心里还有对家庭破碎的万般无奈。有时候,对女儿和儿子发无名火,冷静下来也觉得很对不住孩子。他还曾请求女儿退学回敦煌照顾家人,“沙娜,你从酒泉学校回来吧,不然弟弟怎么办?家里怎么办?”常沙娜回忆说,“当时我还不懂,但现在完全能理解爸爸内心的痛苦,家庭和工作压力都大,他太不容易了。”
1942年时的莫高窟,常书鸿正在爬梯进窟勘查常书鸿在做莫高窟壁画的研究但这片大漠荒烟,决定了常沙娜一生创作的方向。
“父亲要保护莫高窟,就主张取消了张大千在墙上打钉的方式,规定临摹一律采用对临,不能上墙拓稿。我们都用眼睛对临的方式去感受墙壁上的作品。这种训练方式虽难度大,但把我的眼力练得更为精准,造型能力也得到了提升。就这样,我将北魏、西魏、隋、唐、五代、宋、元各代表窟的重点壁画全面临了一遍。”
常书鸿1944年临摹的莫高窟北魏254窟中的《舍身饲虎》壁画常沙娜初到敦煌时画到后来,大人们都夸“沙娜画得真不错!”。在1948年赴美求学之前,常沙娜说自己根本数不清究竟临摹过多少洞窟。只要是常书鸿“看上”的壁画,他都让女儿临下来,还手把手地指导。
“敦煌就是我成长的后花园,形形色色的神话人物、柔美婀娜的飞天是我成长道路上的伙伴;藻井上刻画的各种图案是我梦境的主角,这些后花园里的故事,如影随形,伴随了我一生,也温暖了我的一生。”常沙娜告诉我们,她觉得每个门类的学习都非常重要,但尤其喜欢的,还是花卉。
“我喜欢花大概是受我父亲影响的。早期敦煌生态环境很差,滚滚黄沙,一点色彩点缀都没有。我父亲常书鸿很浪漫,即使到了敦煌那种环境,他也要给自己创造好的环境。所以他从四川带了很多波斯菊的种子去敦煌。他说波斯菊在沙漠中耐性好,比较好生存。我看到他撒种到开花,很自然的,我对花卉就有好感。”
常沙娜手稿,摄影:吴煌等她下乡之后,遇到很多生活上的难题,每次看到路边的小花迎着风面向太阳,长得特别好看,特别有劲,也就是“这股劲”给了她生命的活力,走到哪儿,她都会用身上带着的小本子,把看到的小花画下来。后来她在中央工艺美院教书,特别开了敦煌图案的课程,也因为敦煌装饰图案很多线条生长的规律,都是跟大自然生态有关,装饰图案离不开花卉的各种变化,所以不管是为了教学还是自己喜欢,她时刻都会观察花的形态变化,成为了她生活跟工作的一种长期习惯。
在波士顿求学期间的常沙娜,在好友露丝的陪同下现场作画常沙娜在敦煌待到16岁,叶丽华先生愿意资助她到美国深造,专攻绘画专业。1948年,她入学美国波士顿的艺术博物馆美术学校(Boston Museum School-Department of The Museum of Fine Arts),接受西方正规的绘画造型训练。
素描、透视、色彩、绘画、设计、人体解剖、美术史……她幼时临摹敦煌壁画的记忆,在传统西方画法的训练下,不但没有走远,反而在一种更加圆润融合的视角下,被强化了。常沙娜在美国留学期间“在美国学习的日子,我发现敦煌之外还有希腊、罗马、埃及等文化艺术内容。我当时觉得世界很大,不是只有敦煌。
世界各地的艺术文化之间有相似相通之处,又有属于自身的特殊文化优势,各美其美。而丝绸之路就是多元文化之路,敦煌恰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交汇点。莫高窟壁画似一个珍宝盒,珍藏着佛教和民间综合艺术的伟大果实。”常沙娜捐出的临摹作品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当时有很多在海外求学的学生迫切希望回国投身新中国的建设,常沙娜也是其中之一。
回国后帮着父亲筹办故宫午门敦煌展,在此认识了林徽因和梁思成。
“林徽因先生当时病得很重,几乎每天上午9:30到11:00,我都到她的病床前听课。在林徽因的影响下,我分专题研究了历代敦煌艺术,做工艺美术设计。除了十大建筑人民大会堂的设计以外,还做景泰蓝、印染、服装设计等等。思路就是把敦煌的文化、敦煌图案的文脉,运用到现代社会,符合现代的需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常沙娜说起让她觉得最有趣、印象最深的作品,还要数她设计的新中国第一份国礼——和平鸽大盘系列与丝巾,而她那时候刚回国,年仅21岁。
“新中国刚成立时,中国召开亚太和平会议。当时世界上最知名的艺术家是毕加索,他的和平鸽创作享誉国际。我的恩师林徽因说:‘沙娜,不要只是毕加索的和平鸽,有没有我们中国的和平鸽、敦煌的和平鸽呢?’她这么一说,我立马来了灵感,我用敦煌壁画上的鸽子设计了这份国礼,这对我来说记忆犹新,到现在这个设计还是不断被使用着,也可以证明敦煌艺术的内容只要懂得使用,会用,不管经过多少年都可以百看不厌,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常沙娜为党史馆修改设计图常沙娜给人大会堂宴会厅天顶通风口设计的画稿她后来陆陆续续参加了很多设计工作,比如抗美援朝纪念徽章、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花板顶灯、民族文化宫、共青团团徽、香港“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雕塑……一直到她90岁,宣传部还找到她,让她带着清华大学建筑团队,一起工作设计党史馆的外立面设计。
“元素很重要,文脉也很重要。古为今用,把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民族文化延续下去,一直传承下来,我也觉得很幸运,可以做这样的传承者。”常沙娜为人民大会堂设计的天顶莲花灯常沙娜1946年的临摹作品-观无量寿经变,盛唐172窟常沙娜这一生临摹、创作或是设计过的物件不计其数,但是只要是自己做的东西,她一眼就能看见分辨。
“我对我的作品没有特殊偏好,因为都是我的创作。尤其早期临摹品对我来说十分珍贵,很多是我父亲、敦煌第一批前辈手把手指导我画的,这段时间的创作无可言喻,也不可替代,现在看来七八十年了,对敦煌艺术研究依然是十分重要的参考。”在我们看来,她对敦煌文化做的研究工作,经过七八十年的发酵,已然成为了一个庞大的体系,除了正在做的事情,应该会有很多未来的计划。
但她却告诉我们,“敦煌的工作对我来说不需要计划,爸爸说不要忘记我是敦煌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事了,是很自然而然地反应了。”《画家家庭》常书鸿油画在采访中,常沙娜一直频频提到父亲常书鸿和老师林徽因,她对敦煌研究之所以能坚持如此之久,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对父亲,与亦师亦母的林徽因在感情上的投射。
“我一辈子的工作有父亲的期许,也有恩师林徽因的嘱托。林徽因先生在我少女时代,替代了我母亲的角色教导我,给我不一样的温暖与事业上的养分。他们两位长辈对我的爱,让我有更大的勇气面对生活中种种挫折,我不敢说是延续,但我把我的工作做好,就是对父亲与恩师最好的反哺之恩。”1935年,常书鸿一家三口在巴黎她谈起父亲,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94岁耄耋之年的老人,而像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她在法国里昂出生,因此在6岁之前的岁月,是在法国度过的。
“我是一个很听话乖巧的女儿,父亲对我十分珍爱,在法国时期或回国以后,他的油画创作当中有很多我的画像。这些画像也是父亲爱我的一种表达方式,这些绘画作品现在虽然都不在我身边,但这是父亲给我的记忆,是一种链接,永远不会变。”常书鸿故居外景,摄影:孙志军常沙娜说自己回想起来,时刻能感受到常书鸿给了她充足的爱。
“即使小时候在敦煌那么艰难的环境中,父亲怕我没玩具、没有玩伴,在敦煌凛冽的冬季,他会在户外帮我做冰雕椅子,垫上一块厚厚的布,让我跟当地的农民、孩子一起玩耍。坐在父亲亲手做的冰雕沙发上,我觉得特别有趣,在这样的冬季我不觉得冷,反而是更多的好奇心与趣味性。我是父亲的女儿,也是父亲敦煌事业的战友。
尤其在我长大以后当了母亲,更能体会父亲的不容易,所以我更加敬重我的父亲。”常沙娜设计的2024年春晚《年锦图》这种对父亲精神的传承,在她看来,和临摹敦煌壁画,继而创作是一样的内核。人类从出生,就通过对父母的临摹学会所有生存之道,最后发酵出自己的灵魂。
“在绘画上也是一样的,临摹和创作是一体的。必须有学习的过程,才有所谓的创作吧!这两者相辅相成,是必经过程,无法对比出区别,更不会有界线。”以她名字命名的工作室,就是一种“敦煌精神”的传承。
“敦煌壁画艺术历经中国十个朝代没有断根,从最早的北凉开始,一直到宋元结束,这一千年的时间历程,印证了中国生活美学流行文化史的转化与记录。敦煌艺术甚至影响着明清阶段宫廷文化,例如;皇后加冕身上穿的凤袍使用缠枝莲枝纹的纹样,象征皇室的绵延不绝,这些纹样都是从莫高窟唐代时期就有的东西,很多人不知道,以为是宫廷特有的。”
常沙娜对中国各个朝代的图案和美学变化侃侃道来的样子,让我们不禁觉得奇怪——现今快节奏的时代,她工作室中的年轻人为何还能坚持研究“老古董”敦煌文化?
“很多人都误以为敦煌艺术是老东西。如果你仔细观察,我们当代生活中,有很多敦煌图案的元素,比如一些现代美学中的几何图案。只是你不知道它跟千年敦煌的关系。因为不知道当然就没有兴趣了。但如果你知道了,你会为它前卫先进的美学观点赞叹!敦煌美学不只是影响中国,也在西方世界中并存。”常沙娜设计民族文化宫的大门装饰她觉得只有投入更多的研究,才可以好好地去使用这些千年艺术,了解它的文脉与内涵,才可以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创作。
不研究就使用,那只是个人主观眼见的皮毛,容易用错,误导下一代人对敦煌艺术的理解。
“现在许多年轻人为了经济效益,而赚快钱不搞研究,单凭表面的看见,随便拼凑,就说这是敦煌设计,这一点我坚决不同意。做敦煌艺术必须要有正确的观点,才能把文脉传递下去,否则不可以说这是敦煌艺术设计,只能说是设计者自己的设计,这一点是有很大区别的。”常沙娜为学生展示佛像上色聊到最后,我们望着精神矍铄的常沙娜,看着案头堆得满满的资料和稿纸,忍不住发问——“会不会时常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
常沙娜却非常淡然,“我在08年时得过乳腺癌,第一时间就把乳房给切了。从我个人来说,我对生死早就看得很淡,但是对敦煌来说,我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用的。敦煌是世界的敦煌,不是某一个人的,很多事情不能只把握在自己手里,必须要年轻人接棒,才可以代代相传。”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