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纳个展“在相对形式的领域内”里森画廊北京空间，2023劳伦斯·韦纳（Lawrence Weiner），是当代最重要的观念艺术奠基人之一，他以文字为媒介的创作，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建筑物表面，公共空间的地面、墙面或车身、塔身。劳伦斯·韦纳《一为多收益 / 二为表演好 / 三下准备齐 & 四就朝前跑》画廊周北京公共单元现场北京798艺术区爱马思广场，2023摄影：杨灏劳伦斯·韦纳，《以邀光》UCCA开馆展现场，2007图片由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提供韦纳出生于1942年，2021年12月过世，在6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韦纳在德国卡塞尔文献展和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上，各参展四次，并且获得了古根海姆奖学金、路德维希博物馆的沃尔夫冈·哈恩奖和罗斯维塔·哈夫曼基金会奖。

劳伦斯·韦纳也是最早影响中国当代艺术的先驱之一，早在2007年，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的开馆展，就同期呈现了与韦纳的现场合作项目「以邀光」。劳伦斯·韦纳与爱丽丝·韦纳在他们的家中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今夏，里森画廊的北京空间正在举办艺术家继2008年后，在中国的首次个展。

作品的时间跨度从1972年到2013年，跨越了他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 。我们与韦纳的遗孀爱丽丝·韦纳（Alice Weiner）远程聊了聊韦纳生前的创作，和他们二人鲜有人知的爱情故事。她也与我们讲起那座位于纽约曼哈顿街头，二人亲自参与建筑设计、生活了十几年，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的五层别墅之家。

劳伦斯·韦纳个展“在相对形式的领域内”展览现场里森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杨灏只要你看过韦纳以文字为媒介所创作的艺术作品，就几乎过目难忘——这些文字以粗体大写字母的形式出现，再配上几何图形、符号和鲜艳的颜色，有种扑面而来、张贴海报式的广告感。韦纳作品中的文字，可以是诗意的，也可以是幽默的，亦或是引人深思的。

里森画廊展示的四件文字作品，翻译成中文之后，就有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劳伦斯·韦纳，《AT THE SAME MOMENT》纽约长岛曼哈顿一侧的渡轮码头旁，2009摄影：Librado Romero劳伦斯·韦纳的作品在中国的展览自1970年代开始到2021年去世前，韦纳的创作核心理念便是用文字进行创作，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一点，也是他的遗孀爱丽丝跟我们强调的。

“劳伦斯的作品形式就是语言，它们的色彩、形状、比例可能会变，用的材料，比如木材、钢材、胶水、水泥，可能不同，但是其中所包含的意识是不会变化的。”爱丽丝说。劳伦斯·韦纳，《A TRANSLATION FROM ONE LANGUAGE TO ANOTHER》，2015劳伦斯·韦纳，《IN THE MIDDLE OF》第13届文献展现场，2012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韦纳字体”，是一种细长、卡通风的“Margaret Seaworthy Gothic”字体，通体大写，不过分加粗，也不用霓虹灯、投影等媒介，就是简简单单地出现在墙面、书籍、塔身、车身等公共领域。

劳伦斯·韦纳《一为多收益 / 二为表演好 / 三下准备齐 & 四就朝前跑》画廊周北京公共单元现场北京798艺术区爱马思广场，2023摄影：杨灏鲜艳的色彩使得这些毫不起眼的文字，能够无一例外地让所有人都有机会看到。在这次画廊周北京的公共空间中，韦纳的作品出现在爱马思广场的地面上，让人想起小时候“跳房子”的游戏，黄、绿、红，简单的色块加上黑色的文字，邀请观众们一起“朝前跑”。

劳伦斯·韦纳个展“在相对形式的领域内”展览现场里森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杨灏韦纳也用不同的视觉方式去表达语言文字，比如影像作品。展览中一部时长18分钟的影像《沉或泳》（SINK OR SWIM），融合了实景片段、动态绘图、文本和图案。影片中，水和天空的意象不断出现，像是艺术家在和观众对话。

劳伦斯·韦纳，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的展览荷兰，1969年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劳伦斯的作品并不像食谱那样，会一步一步给观众指导。他会砍墙、扔弹药、扔颜料。作品被打印在纸上，或者直接写在墙上……他也有声音作品、电影、卡通，他想要用一切的视觉、听觉形式去表达。”爱丽丝说。劳伦斯·韦纳，《WHAT IS SET UPON THE TABLE SITS UPON THE TABLE》，1962她提到“扔弹药”这个古怪而暴力的行为，是韦纳艺术生涯的开端，也是他的成名作。

1960年，年仅19岁的韦纳在加州马里昂县（Marion County）国家公园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和朋友一起把炸药放置在场地的四个角落，炸出了四个坑洞，他把爆炸完的坑洞叫做“雕塑”。他认为这是自己的第一次个展，并把作品其名为《成坑之物》（CRATERING PIECE）。劳伦斯·韦纳参与群展“生活在你的头脑中——当态度变成形式”，呈现了作品《从墙上将36英寸X36英寸的石膏或墙板移到板条或支撑墙上》，瑞士伯尔尼美术馆，1969，摄影: Shunk Kender劳伦斯·韦纳，《从墙上将36英寸X36英寸的石膏或墙板移到板条或支撑墙上》，19681968年，对于韦纳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他创作了两件在观念艺术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品。一件被称为“从墙上将36英寸X36英寸的石膏或墙板移到板条或支撑墙上”（A 36″ X 36″ REMOVAL TO THE LATHING OR SUPPORT WALL OF PLASTER OR WALLBOARD FROM A WALL）。

也就是我们看到的字面意思，他把36英寸X36英寸的墙面，拆卸到别处。韦纳把这件作品定义为纯粹的雕塑，他希望把艺术家们通常占据的空间，还给观众。劳伦斯·韦纳，《一系列固定在地面上的木桩以固定的间隔形成一个矩形，用绳子从桩子到桩子串起来以划分网格——从这个矩形中移除的矩形》，美国温德姆学院， 1968另一件作品，是韦纳为佛蒙特州普特尼温德姆学院组织的户外展览所创作的。

名为“一系列固定在地面上的木桩以固定的间隔形成一个矩形，用绳子从桩子到桩子串起来以划分网格——从这个矩形中移除的矩形”（A SERIES OF STAKES SET IN THE GROUND AT REGULAR INTERVALS TO FORM A RECTANGLE—TWINE STRUNG FROM STAKE TO STAKE TO DEMARK A GRID—A RECTANGLE REMOVED FROM THIS RECTANGLE）。

同样地，我们完全可以从字面上读懂艺术家做了什么——34根木桩和麻绳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方格，被布置在温德姆学院两栋宿舍楼间的主要通道，而那些借用通道进行足球训练的学生非常不满，就去把作品拆掉了。韦纳起初对作品被破坏也很不高兴，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个作品即使只存在于文本中，也是成立的。这也正是用文字做“雕塑”的魅力所在。

劳伦斯·韦纳《宣言》书籍封面，现由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当韦纳意识到，其实他艺术的价值在于文字语言本身之后，1968年，他给自己之后所有作品的呈现方式提供了3条“使用指南”——《意图的陈述》，就收录在《宣言》中。1. 艺术家可构建作品； 2. 作品可被制造；3. 作品无须被实现；每件作品都是平等的，并符合艺术家的期许；作品的状态由观者在接收到作品时自行决定。

这3条使用指南，也奠定了他观念艺术先驱的身份。劳伦斯·韦纳与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电视台的采访，1969年4月。韦纳在采访前完成了作品《一支被扔进大海的标准染色剂》劳伦斯·韦纳个展“在相对形式的领域内”展览现场里森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杨灏“劳伦斯他坚持自己的工作原则，而他的原则是非常严格的。”

爱丽丝说。他在CBC电视台采访他的影片中的表演片段，就充分践行了他的艺术原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他把一只染色剂扔进了大海里。作品的名字就叫《一支被扔进大海的标准染色剂》（ONE STANDARD DYE MARKER THROWN INTO THE SEA）。

“我对劳伦斯的看法是，他是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的疏离者，试图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希望作品能够更直接地与观众互动，与他们对话，而我对这点是非常感兴趣的。”爱丽丝告诉我们。劳伦斯·韦纳，德国，1980年代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1968年，韦纳在平时经常造访的Max's快餐店，遇到了他的一生所爱——爱丽丝。

“在20世纪60年代，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是不能进入好餐馆的。如果你不是白种人，就会被挡在门外。Max's是为艺术家、电影制作人、音乐家和街头疯子开设的，任何着装、任何种族、任何收入都可以进入。”爱丽丝这样形容她和韦纳相遇的餐厅，她当时是Max's的一位服务员，而艺术，是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讨论的话题。

“在谈论的过程中，我发现我被劳伦斯所深深吸引，他有点性感，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哈哈。”爱丽丝说。劳伦斯·韦纳在应用艺术博物馆，维也纳，1993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爱丽丝说，她始终记得韦纳和她表白的那个“致命的夜晚”。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那天晚上劳伦斯和他的朋友约翰一起，他喝醉了，说想在月光下数我的雀斑，然后说了‘他爱我’。我告诉他，他可能爱的是我带给他的东西：龙舌兰酒。爱与现实。他和她。以及两个人生挚友。”爱丽丝回忆起这段年轻时的时光，仿若昨日，又满是感慨。劳伦斯·韦纳的工作室，2011摄影：Alyssa Gorelick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相较于韦纳现在在艺术圈的地位，当时的他并不能称得上是举世闻名的艺术家，但在他自己看来，他认为自己已经很有名了。

“名气是相对的，不是吗？他确实认识很多人，人们也认识他.....在艺术的世界里，这就是名气吗？我想是的。”爱丽丝说。劳伦斯·韦纳曾于2007年在北京举办讲座尽管这种名气韦纳本人并不是很在意，他更在乎的是与任何人都可以进行深刻的交流和谈话，不管他/她来自哪里，阶级地位如何。

“劳伦斯在很多年后仍能记得和许多人交谈的内容。我认为名气就像美貌一样，如果你没有内在，或者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突出而卓越的东西要说，那么你的名气就被高估了。”劳伦斯·韦纳在展览“TOWARDS MOTION”伦敦金丝雀码头，1997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韦纳之所以如此“接地气”，是因为他原本就来自工人阶级。

他1942年出生在纽约曼哈顿的布朗克斯区，父母经营着一家糖果店。他曾说，自己的童年家庭非常幸福，但是整个街区是很混乱的，犯罪率居高不下，他还经常在学校被人欺负。12岁时，他开始在曼哈顿的码头当装卸工人赚取外快，见惯了底层人民的种种世情。但韦纳在学习上很有天分，后来凭借优异的成绩被纽约著名的史蒂文森中学录取了。

劳伦斯·韦纳，在活动现场与人交谈“有趣的是，"他说，"人们为他人创造艺术"，2019摄影：Amy Lombard中学毕业后，韦纳曾经在亨特学院短暂学习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他发现，比起在校园中“死读书”，他更愿意去看看这个世界。于是他便辍学，开始了边打零工，边在全国各地“流浪”的生活，试图弄清自己想要做什么。

旅途中，他看书自学哲学，偶尔也会试着画表现主义绘画。就这样一直游荡着做艺术，直到1968年，韦纳遇到了爱丽丝。次年，他们的孩子出生，他不再画画，开始专注于用文字践行他的观念艺术。劳伦斯·韦纳与妻子爱丽丝在纽约曼哈顿的家（中）爱丽丝在房子顶层的阳光房中浇花正是因为这段一边打零工，一边做艺术的经历，韦纳始终很排斥精英艺术家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怕在他成为享誉艺术圈的大人物很久之后，他都没有住过什么像样的公寓。

在2008年之前，他和妻子爱丽丝以及孩子在曼哈顿居住的是一栋建于19世纪早期、未经翻新的原始联排别墅的顶层阁楼里，整整30年时间。

“我们之前住的房子就像一个可爱的历史残骸。当房东打电话把我们赶出去的时候，我们就觉得是时候停止玩‘过家家’了，应该要像其他人一样‘长大了’。”爱丽丝如此形容当时换房子时候的状况。房子二层空间房子内部交通空间2008年，韦纳夫妻二人找到了新家，请了著名的建筑事务所LOT-EK，爆改这栋被拆得只剩下钢结构框架的联排别墅。

整栋房子连同地下室一共5层，大约3000平方米。

“我们当时花了一年的时间找到现在的这栋房子，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10年，它以前不是住宅，而是一家面包店。因此，这里仍然很吵闹，充满了食物的味道！但这里是纽约呀！”爱丽丝这样说。在20世纪60年代，这里首度被改建成住宅，最早的业主是《花花公子》杂志的时尚编辑。房子的后花园整座建筑坐东朝西，采光极好，晨光充沛，午后的太阳亦耀眼暖人。

联排别墅原来的三层结构上，另外被搭出了一整层楼，以及一个带绿色屋顶的阳光房。这个绿色屋顶，是他们从原来住了30年的汉普顿房子上拆下来的，为了纪念他们的旧日时光。因为政府要求沿街的房子必须正面用砖头砌成，开放式的楼梯被放在了别墅的后面。房子的三个巨大的窗台在房子沿街的那面，三个巨大的窗台，让过往的行人都忍不住抬头去看。

这些窗台由卡车的不锈钢车身部分回收而来，从房子的立面向外突出。这三个巨大的窗台，在不同的楼层有着完全不同的功能——房子的一层是客厅和厨房，所以一层的窗台是厨房的长椅；二楼是艺术家的档案管理办公室，窗台是会议桌；三楼是起居室，窗台也是床台。

“当你的前窗是一辆卡车的车身时，它会给你一种自由感。我们不想感到安全或满足，这不是我们的风格。”爱丽丝聊起这个与众不同的设计，显得非常心满意得。韦纳在房子地下室的工作室中韦纳在工作室中，2014图片由劳伦斯·韦纳遗产提供房子的地下室，曾经是韦纳的工作室，可以直接通往外面的花园。

“原来的房子里包含了很多元素，比如很多镜子，劳伦斯他喜欢置身于其中被折射的景色之中，非常完美。”爱丽丝说。韦纳在自己的卧室中爱丽丝·韦纳与劳伦斯·韦纳在一层的厨房“以前卧室里则是铺着灰色法兰绒，地板和墙壁上都是厚厚的白色编织绳......这是向电影《灰色法兰绒套装》（The Grey Flannel Suit）致敬。

非常具有20世纪50年代的商务风格，而LOT-EK把它翻新成了现在的样子，并突破了人们对它的期望极限。没有人走进这里，然后觉得他们在19世纪50年代，他们会环顾四周，说这里真不错，我喜欢这里！”爱丽丝说，他们用破旧镀锌钢板代替了墙纸，也没有闷热的沙发。”

“但是因为这座房子太不一样了，一开始确实有人按我们的门铃，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们有多讨厌我们的房子。我总是说，‘谢谢你们！’”爱丽丝说。爱丽丝·韦纳（站立于后方窗边）在档案室的窗边整理劳伦斯·韦纳的档案尽管韦纳已经去世了，但爱丽丝依然在经营他的工作室，并且撰写大量关于他作品的文章。

这些文字是个人的、私密的、启示性的，除了她，大概没有人能够这样理解韦纳。

“我的乐趣在于看着劳伦斯扮演艺术家的角色。我曾经在高中做过艺术老师，那段经历并不好，这个职业并不适合我。你可能不相信，我喜欢看劳伦斯作为一名艺术家，这让我特别高兴。

“爱丽丝告诉我们。图片除特别标注，图片来自里森画廊、UCCA和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