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1959年出生于一个艺术家庭,是中国留法前卫艺术家中的代表人物,也是中国最早一代获得国际声誉的先锋女性艺术家。90年代,她与同为艺术家的丈夫黄永砅初到法国,语言的隔阂、文化的断裂,激发了沈远的灵感,创作了许多与 “移民”困境有关的作品,引发了许多关注和讨论。

艺术家沈远2019年,黄永砅的突然离世和三年的疫情,这一艰难时期使她创作了一系列作品。近年来首次从巴黎回国,沈远将自己过去两三年内感发而做的作品带到了红砖美术馆。年初,我们与艺术家沈远聊了聊她的创作,与近几年来的所历、所想、所感。沈远,《阴性花园》,2017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沈远上一次在国内办个展,还是2017年在北京民生美术馆的“无墙”,这一别,竟是五年。

“这次展览开展,就经历疫情闭馆,而后又是春节假期,再加上现在的人总觉得看了报道和图片就算了解了整个展览,总觉得看展的人少了点。”沈远笑着说。

“但我很高兴能够在这一特殊时期实现这个展览,它与我们共同经历的三年非常时期有关,也是为我自己的记忆留下一笔。”沈远《马特奥和我,2019-2021》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艺术家沈远与艺术家黄永砅展览“垂钓”,虽然仅展出6件作品,但对艺术家沈远而言,意义重大。这6件大型装置作品,创作于2019-2021年期间,记录了一段她“重回人间”的心路历程。

每一件展品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沈远,《垂钓巴黎的空气,2020》法国图像及造型艺术著作人协会(ADAGP)展厅现场巴黎,2022沈远,《垂钓巴黎的空气,2020》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垂钓巴黎的空气,2020》是贯穿整个展览的线索,也是展题的来源。绿色的木质窗框,似乎是因为太过老旧,蜘蛛在上面忙不迭结上了网,一根竹条从缝隙中探出窗来,吊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壶。

“它隐喻了展览的主题与巴黎有关,和我个人的经历有关 。”沈远告诉我们。

“这件作品像是由三个人合作完成的,我、永砅与杜尚。”当代艺术之父杜尚在这里的出现似乎莫名其妙,但其实不然。沈远说,杜尚对黄永砅走上当代艺术的创作,是至关重要的。她在这里引用杜尚,也是一种对丈夫的怀念。杜尚,《巴黎的空气》,1919“巴黎的空气”这个奇妙的概念,源于杜尚于1919年创作的作品《巴黎的空气》,这也是他最早的现成品作品之一。

当时的杜尚在在巴黎买了一个药瓶,把50毫升巴黎的空气压缩进去,最后把瓶子带去了美国。黄永砅,《圣人师蜘蛛而织网》,1994在这件作品中,黄永砅用了《杜尚访谈》的复印本杜尚的第一份录像采访中,谈到了很多他对艺术与艺术家的看法,影响了整个当代艺术,这对黄永砅是有深刻影响的。因此,在黄永砅和沈远到了巴黎以后,他创作了《圣人师蜘蛛而织网》,算是对杜尚的致敬。

杜尚,《新鲜寡妇(Fresh Widow)》,1920杜尚在作品《新鲜寡妇》中,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只改变了几个字母,把“法国之窗”(French window),变成了“新鲜的寡妇”(Fresh widow),指的是那些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丧失丈夫的寡妇。《垂钓巴黎的空气,2020》中的绿色窗户,显然与杜尚作品中的重要意象“窗户”有关系。

她把自己比作了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通过杜尚的窗户,“垂钓”巴黎当时在疫情期间令人恐惧的空气。垂钓的状态,意味着一种时间的静止,一种对现实的逃避。

“杜尚的很多作品其实都跟女人有关,我又是个女性艺术家。所以这件作品就形成了一种循环的关系——永砅与杜尚,杜尚与女人,我与永砅。”沈远说。沈远,《记忆的碎片,2019》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展览的现场,另一件格外吸引人眼球的作品是一把5米长的巨大头梳装置。头梳的尺缝间不规则地缠绕着铁丝,散落着泛黄的纸屑,似乎是在向观众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对于沈远来说,头梳有关记忆,以及那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我觉得头梳它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私密的物件,特别是对于女人来说,是随身携带的。当你的亲人离开你的时候,你跟他的对话就只能靠你的记忆。”她说。沈远,《记忆的碎片,2019》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她用整个头梳作品作为一个记忆的载体,用铁丝来表现梳头时掉下的头发。当我们梳理头发时,也总会有一些头皮脱落,每一块就像剥落斑驳的记忆片段,沈远把纸屑作为 ”头皮“,也作为记忆碎片的象征。

“我用的是80年代的一些信纸,也是我们在当时拿来通信的。”沈远说。凑近了去看,我们会发现这些信纸打着绿色的格子,半透明,因为岁月已经微微泛黄,刚好与“记忆碎片”的概念耦合。

“其实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记忆是会脱落的。我们梦见很多景象,它们既是真实,又是一种虚构,就像艺术品一样。到了清晨,你梳理梦境的时候,自己会慢慢平静下来,也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忆脱落。”沈远,《Gazelles ,1990-2020》 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作品《Gazelles,1990-2020 》像是情人在枕边的私语呢喃。

它的标题取自法国普罗旺斯的一个学生宿舍的名字,也是沈远与黄永砅1990初到法国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她用蜡翻制了一个乳白色的双人枕头,后方侧卧着一个单人席梦思床垫的铁弹簧架。在铁框架的中心处,一只铜皮打制的女性的手做拈花状,停落了一只铜丝编制的蜻蜓,周围也另有几只蜻蜒翻飞与铁架之上。

“我其实是想通过作品讲述一个往日的故事,这30年的时间跨度,是故事进行的时间。”沈远说。我们问道:故事究竟是什么?沈远微微一笑,“这是属于我的,很私密的故事,它必须留给自己。”沈远,《马特奥和我,2019-2021》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展厅现场墙上粘贴的是马特奥为黄永砅拍摄的工作照与马特奥的涂鸦作品沈远与少年马特奥,2020《马特奥和我,2019-2021》表现了艺术家和马特奥“共同封闭”的状态。

马特奥(Mattéo)是沈远夫妇朋友家的14岁儿子。他与父母来沈远家里做客的时候,先是“自我封闭”不愿意说话,而后慢慢放松,意外地展露了他视角极为特别、反常规的摄影风格。于是沈远便邀请这位少年来拍摄黄永砅的工作照,希望能从他不寻常的纯真眼睛里,看到一个不同的丈夫。而2019年黄永砅突然离世,这一过于猛烈的打击,使沈远在一年多时间中都处于自我封闭的状态,拒绝和人交往,自言自语。

沈远,《马特奥和我,2019-2021》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展厅屏幕中播放着沈远在罗马展览现场进行行为艺术的录像在罗马的展览中,她做了一场行为艺术表演,把马特奥画中一直重复出现的笼子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装置,在美术馆的现场,把自己困在其中,用布去擦擦洗洗。

“我觉得艺术家都是把创作作为自己的情感的转换和寄托,我当时做行为艺术是为了回顾我那段自我封闭的生活,把自己压抑在心里的情感导出来,在心情上慢慢释放自己。做完一个作品,就又向前走了一步。”沈远,《漂流记,2020》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作品《漂流记,2020》中,透明的琉璃瓶、渔网、铁架、秤砣、秤杆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漂流瓶,瓶中困着三艘船。

那是在疫情爆发初期,三艘无法靠岸的大型国际游轮,所有船上的乘客都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人力无法改变的历史旋涡之中。

“我想表现的正是,在特殊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改变:恐惧与拒绝。人生也可随时改变方向。”沈远说。年轻时的艺术家沈远与艺术家黄永砅沈远的人生方向,也许是在与丈夫黄永砅一起去往法国的1990年,被彻底改变的。那年, 31岁的她与丈夫黄永砅一起从中国移居法国。这种文化环境的巨大转变,经济上的窘迫,移民身份在群体中的失语,让沈远的艺术语言迅猛地成长起来。

“我也没在法国上过学,就是通过眼睛,通过感觉去判断作品。”沈远说。1959年,沈远出生于福建一个艺术家庭,大学考入了浙江美术学院国画系。本来应该按部就班地画国画,她却开始沉迷于整夜翻阅学校图书馆里的外国画册,发现了艺术的更多可能性,也产生了更加颠覆的想法。这种对传统颠覆的渴望,让她在“85新潮”前卫艺术如井喷一般爆发的时候,与丈夫黄永砅一起参与了“厦门达达”的一系列实验活动。

厦门 “达达”的成员们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沈远的作品《水床》在展览现场而她第一次以装置艺术崭露头角,是在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中的《水床》。简陋的金属床架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床垫,几尾活鱼在床垫中悠哉自得地游泳。

“在这次展览以后,我就逐渐走向了装置艺术,我没有去从事绘画或者影像艺术,也跟我自己本身的天性有关系,我的作品都比较有叙事性,也喜欢三维空间里的东西,而且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很有绘画能力的人。”沈远谦虚地开起了玩笑。沈远,《白费口舌》,1994冰制成的“舌头”融化之后,露出了刀刃在法国生活的前四年,沈远都没能拿出一件像样的作品。

《白费口舌》是她在异国他乡沉寂四年之后的爆发。冻成舌头的样子的冰块,随着室温慢慢融化,露出了里面的刀刃,就像语言中的暴力“图穷匕见”。沈远,《急促的话语》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场,2008同样有关“舌头”,《急促的话语》中,沈远在现场放了一个每三分钟就会启动一次的吹风机,每启动一次,机器就会发出巨大的噪音,底下是一片被狂风吹得胡乱摇摆的“舌头”,好像是在激烈地争论,整个作品就像一出场面热火朝天的闹剧。

“‘舌头’意向的作品,其实是我有关于移民的生活和对于语言的思考。”沈远说。沈远,《空间的零度》,2008移民的个体身份,让沈远的作品始终有一种与西方文化内核或近或远的疏离感。2008年在巴黎,沈远用一面冰墙为自己完全隔离出一个房间。展览开幕当天,她在冰墙一侧的“房间”中用针线在自己盖过的旧棉芯被子上,绣着关于个人与公共空间关系的词句,在另一侧来来往往的观众可以透过冰墙窥伺艺术家的行为,却无法进入她所在的空间。

随着冰墙慢慢融化倒塌,第二天观众终于可以进入沈远曾经缝制被子的空间中,但“人去楼空”,艺术家早已从离开,观众只能看到被留在现场、绣上字的棉被与前一天的录像。沈远,《1/2大碗》,2017“墙”的意象也出现在《1/2大碗》中。这一次,“墙”成了一道铁丝网,观众可以透过铁丝网看到一个缩小版的贫民窟——它被装进象征着食物、生计和保护的大碗,大喇喇、赤裸裸地被对半破开,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观看。

虽能看到,却是“隔”的,因为没有人能进入他人的苦难。艺术家沈远把这种“隔”实体化了。沈远,《变温动物》,2008“《变温动物》这件作品跟移民、跟身体有关系。我放了一条鱼在一个透明的体温计里面,鱼的天性就是它能够随着水温,去改变自己的温度,去适应环境,而体温计又是一个与我们的身体息息相关的东西。”

艺术家说。沈远,《无题》,1995沈远擅长用大装置讨论移民与文化的问题,对于生命和身体的理解,在她作品中的表现则是以小见大,用日常物件述说生活的温柔。一只金黄色软布托鞋,里面是艺术家本人剪下的指甲屑。鞋子象征着个人身份,而指甲作为人类生长于代谢的一部分,是时间也是生命的记录。沈远,《指纹》,1999《指纹》中,沈远用金线在一片西班牙火腿上绣上了自己的指纹。

让观众不由心生疑问——那片安静躺在盘中的火腿成了什么呢?是脱落的皮肤?是停止生长的生命体?

“我承认我丈夫永砅,对我走上当代艺术的道路有很多影响。但是如果说到真正直接的影响,其实还是我自己的生活经历,因为我的作品就是很贴近生活的。”沈远说。沈远,《阴性花园》,2017红砖美术馆展厅现场,2023对于沈远来说,她的生活绕不开这几个角色——女性、艺术家、母亲、妻子。这些身份造就了她作品中的女性主义色彩与强烈的母性、人文关怀。

《阴性花园》是这次红砖美术馆展厅中最大的一件装置,6米高的巨大女性塑身胸衣,“守护”着一个半封闭的花园空间。花园中,柔软的绿植、充满活力的喷泉,与铁架结构、铸铁材料形成了某种激烈的碰撞。它如同艺术家本人,既坚硬、又柔软,对现状有妥协,也有抗争。沈远,《不舒适的鞋》,2008作品《不舒适的鞋》中, “她们离家出走,却无处可归”这句法文由很多双中式的绣花鞋拼接而成,除了黑白分明的底色,鞋面上还刺有彩色的花。

它们被迫变化字体形态、被阻挡,却倔强地布满了整个空间的墙面。绣花鞋是极其女性化的意象。这件作品似乎是种残酷的隐喻,意味着女性逼仄的社会生存环境,不得不改变自己,以迎合“普世价值”的委屈求全。可即便如此,鞋上依旧开着花,闪耀着某种生活的亮色。沈远,《课堂作业》,2011《课堂作业》中,制作鞭炮的台子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被固定在墙面上,红色的鞭炮连同发着昏黄灯光的灯泡一起垂落下来,摇摇欲坠的一切,在空间里仿佛要沉默着爆发。

“有一次,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说,一个乡村小学的孩子们因为做鞭炮,结果引起了爆炸,造成很惨痛的死伤,我就开始关注童工这个话题。”沈远说。于是,沈远从湖南和江西边界的乡村收集了作品里这些制作鞭炮的台子,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沈远,《蓝色公路》,20032002年,沈远在刚果做了一个多月驻留艺术家。

这里的贫困让她触目惊心,没有商店,当地儿童只能把瓶盖和罐头等废弃物自制成玩具。她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现状对当地儿童的影响——他们无法接受教育,每天都在与饥饿和病痛作斗争。回到欧洲,她就展出了作品《蓝色公路》,希望刚果的这些孩子能通过“蓝色公路”,实现离开这个国家的愿望,去拥抱更加美好的世界。

作品中铁丝围成的小汽车、纸板做的轮船、飞机等交通工具,都是她与当地的孩子们一起手工完成的。沈远,《黑钻石》,2017印度妇女因为教义,要在年末剪下自己的头发,由于头发质量很好,它们在假发市场中被称为“黑钻石”。沈远在展厅现场还原了一个假发的女工作坊,已经完成、油光水滑的假发与正在制作过程中的假发被并置,产生了奇妙的剧场感。

沈远,《我被视,我不被显》,2017沈远 ,《帽影》,20152019年,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收藏了一件她的巨型地毯作品,展开有100多平方米,全部都是用非常粗的棉绳去编织的。

“我当时也没有草图,只有一个基本的图样,一边编,一边想下一步要怎么做,我不喜欢计划,这就是我的性格。”艺术家说。沈远的作品总是出乎人意料,作品与作品常常在创作形式有极大不同。她认为保持风格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好处可能是会让别人容易辨认你的作品,但随之而来的弊端是创造力容易枯竭。而艺术家沈远,正如所说,她不愿意受限。

编辑:黄夕芮部分图片由红砖美术馆、艺术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