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美术馆“断裂的一代”展厅现场松美术馆与策展人崔灿灿策划的“断裂的一代”群展,首次把14位中国最具代表性的90后“断裂一代”的艺术家们聚在一起。
参展的艺术家们生于80年代末到00年,在北京、上海、伦敦、柏林、纽约、巴黎……都有他们生活和创作的痕迹,对于他们本身来说,内部的“断裂”可能发生得更为频繁,5年甚至3年就会有全面的观念革新。费亦宁、郭宇恒、侯子超、刘昕、马海伦、蒲英玮、史莱姆引擎、孙一钿、王梓全、袁可如、张季、张移北、张月薇、张子飘,14位艺术家在14个分离的展厅中展出100多件作品,其中有很多作品是艺术家为这次展览特别定制的。
他们代表着中国当代艺术一次重大的转折——电子色、网络化、时尚消费、科幻散文和全球化的身份,对他们产生了直接的影响,把他们与上一代6、7、80年代的传统艺术家彻底拖往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我写了入行以来最长的一篇策展文章,想去讨论怎么形成观看新一代人的价值体系和方法。”策展人崔灿灿告诉我们。开展前夕,我们采访了他,以及3位参展艺术家——侯子超、张子飘、蒲英玮,围绕“断裂”一词展开了讨论。



松美术馆展厅现场
进入第一个展厅,好像滑进了我们自己的时代的轨道,史莱姆引擎的《OVO Mixing》所呈现的航空厨房与工作台非常抓人眼球。作品的造型完全模仿了模块化的航空厨房。同时也让人联想到太空舱、苹果体验店。
史莱姆引擎,《OVO Mixing》(局部),2021


在整个房间装置的前端大屏幕上,观众需要通过控制屏幕前的游戏手柄,在各种复杂的信息、广告、图片、地景、飞机餐车、虚拟媒体、数字雕塑之间做选择,像极了当代的信息爆炸和“娱乐至死”。这件有着互联网、电子游戏、消费主义和铺天盖地广告底色的作品,构建了一个非常丰富的当代社会地点景观。“我觉得它最形象和立体地体现了这个时代。”崔灿灿说,他特别想要做一个对于观众来说,很“好看”的展览,“如果说展览开篇就像一本小说的开始,一个时代的大背景是带领观众快速进入状态最好的方式。”


“史莱姆引擎是我们这个由电子、互联网游戏构成的时代所代表的视觉,蒲英玮的作品反应了我们的时代的结构,它是复杂的,多元的,含混的。”崔灿灿说。


张季,《骑紫妻躯,虬扎花灯,雨得狐獾,心得周天》,2022,松美术馆展厅现场展览的第二个章节,像是14个小型的、由不同艺术家创造的“平行宇宙”。这些90后艺术家的创作形式各不相同,有影像、有摄影、有绘画、有装置、有设计、有文本,悬浮在电子色、网络化、时尚消费、太空科幻和全球化的身份的语境之下。


“我放手了,”他说,“当你把权利交出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表达是给予限制,不表达才能接近于无限。”





但再一仔细看,又会觉得画上的玩偶冰冷、空洞,是现代工业化流水线出来的快消品,没有感情,也并不温暖。孙一钿从小拿着义乌生产的彩色塑料玩具、看着舶来动画片、喝着珍珠奶茶长大。这些童年的日常成为创作元素,背后是她对消费主义和流行文化的对抗——美丽光鲜之下,或许是日益缺乏的安全感。
袁可如,《月亮便士》, 2021 ,鸣谢SPURS画廊
松美术馆袁可如展厅现场

这两年来元宇宙概念的成型,让关于太空和未来科幻的议题更加引人关注。“渴望对太空的探索从根本上有两个因素在支撑着它,一是科技的发展,二是人类的幻想赋予太空的哲思。”策展人崔灿灿说。


松美术馆刘昕展厅现场清华大学精密仪器与机械学专业毕业的艺术家刘昕,对于科幻电影有一种狂热的迷恋。但她作品中的数字制图,对垂直空间、地外探索和宇宙代谢的宏大谈论,却也许因为她的教育背景,而带着某种科学家般的严肃和理性。




张移北,《当春天来临时,第一道阳光属于我》,2022松美术馆展厅现场这种散文式、意识流式的表达,或许也是90后又一个“断裂”的特征。艺术家不愿意去定义任何东西,他们喜欢模糊的边界,模棱两可的含义。艺术家张移北为美术馆空间特地定制了《当春天来临时,第一道阳光属于我》,透明的玻璃箱中,被吊起的铝板,让我们有种在观察别人生活的窥视感。




松美术馆费亦宁展厅现场费亦宁为展览做的大型雕塑作品《爱与干扰 I》的上半部分看起来似乎祥和平静,但下半部分紧握的大手却让人窒息。雕塑本身带有叙事性,但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完整的故事,它破碎而悲伤。
在开展之前,我们采访了三位艺术家,侯子超、张子飘与蒲英玮。他们同时拥有“全球化背景”,分别在英国、美国和法国留学过。采访中,他们与我们谈了谈各自的创作,以及对“断裂”一词的理解。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松美术馆侯子超展厅现场我是一个以图像思维表达的人,冲动开始,理性收场。这次呈现了三件比较大的新作,和一个基于空间来做的装置作品。
绘画的主题与果实有关,以球形作为主要的元素,这些果子像是混乱世界中的免费午餐,也是一个观看的坐标。

但现在方法更熟练了,更需要在熟练之下去触发行动中的偶然性,就像一个猎鹿老手蒙眼射鹿,更是一种趣味与判断。

松美术馆侯子超展厅现场这次的展览算是对当下混乱世界中个人精神空间的一个我个人化的表达实验。我在最后展厅布光的时候,有一个挺有意思的细节,如果我想模仿太阳照射的自然光源,需要把四根柱子的阴影调整在一个方向;如果我想表达一种朝拜试的中心感,就让四个影子聚焦在中心或向四周散开。最后我选了一个相对随机的样子,一是因为我调整了半天,觉得这个光线看画最舒服,二是我不太喜欢这种造物主式的视角。我的作品通常让我最满意的点在于——它给我意外的惊喜。比如在过程中你想绘制出一个什么样子的图示, 但几经修改,最终确以另外一种面貌或全然否定这个最初的图示时,那种结果是我最满意的。

但又缺乏精确的细节描述,既能通过熟悉的感觉建立这种理解的基础,同时又有足够的空间扩展想象。“又假、又大、又空”是我以前学习基础绘画时对于绘画的一个终极贬义词,但在充满信息细节与琐碎日常的当下,这种感觉反而是我想描述的。


侯子超,《桃树的奖励》,2022断裂需要一个参照物,是建立在连接与脱离连接之后,在我看来它是艺术家血液里自带的性格,是自我风格形成的过程。与上一代的断裂,首先是生活环境的断裂,获取信息和处理信息都有各自不同的方式。在我创作中,最显像的断裂是方法上的。比如我在绘画中图层的叠加,每次面对一个新图层的时候,我都在做与上一层的断裂,以达到视觉上的丰富与冲突;同时在画面的内容上,也是一个简化的过程,每一层的选择,都会让画面的意向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生活环境的改变,必然会影响到创作和日常的关注,无论从创作的主题,工具的使用,色彩的选择上,都会有变化。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断裂,因为最终这些外界的变化连接的都是自己,都是基于“我”这条主线进行的浮动和调整。




这次为展览所创作的作品主要围绕着性别与生命力的探讨。我希望观众理解生命力的强韧和脆弱其实是一个维度。我父亲对我在作品上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但是他对我从小耳闻目染的文化教育可能有一些间接的影响吧。比如会让我思考更多人类历史,人性和一些社会问题。我希望能传承艺术,不过这很难。现在大家争先恐后的要占领时代的最新最快的领域,但我想艺术的根本不会随着时代的更替而一天一个变,或者翻天覆地,这个根基总要有人传承吧。

但我一直活得比较原始,我其实不觉得自己很断裂。我幼时并没有学过画画。我是出国之后才开始接触绘画的。虽然后来回国,创作环境不一样,但是并没有因为地域原因有什么断裂,可能自己也没想过这方面。


另外这三件作品虽然尺幅相差很大,但都是一种宏大叙述:关于国家、代际、全球这些命题,这也是我想在“断裂的一代”的框架下去表达的。

但其实是一个整体的理念。而《红婴》与《万国来朝》可以视为一个事物发展的源起到繁荣,并且两幅作品都用到了绢本为材料,形象风格上也借鉴了民俗年画与宫廷画的传统。我是一个富有热情并敢于相信一些事情的人,并且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观念艺术家,这也许也是我可以在文本、摄影、绘画、影像、 装置、平面设计乃至服装设计等这些媒介中切换而没有什么包袱的原因。

但我认为这就是艺术的方式。比如“先锋派”与“共产主义”、“达达主义”与“后现代性”等等都是一个从概念到视觉、并最终发展为一种思想的历程。我也希望我的创作是渡过这一完整过程的。另外,这些不同的媒介本身会形成一个良好的工作节奏,在某一种媒介进入一个疲惫期的时候,另一种媒介的思路会交替出现,毕竟人并不只是理性的主体、也是一个生物性的主体,创作本身需要这种丰富的互动关系。”


松美术馆蒲英玮展厅现场我们总谈“断裂”,其实我想说的是当我们提到与过去“断裂”的时候,其实也证明了我们对于过去的某种观察与思考,所以对我来说“断裂”依旧是一种延续与矫正。在四川美术学院的本科学习给了我很多特别在地性的感知,就像它所地处的城市重庆一样,有红岩革命传统、也有码头文化、袍哥文化,江湖气息很重,而这种现实的感知,等到我去了法国以后,则经历了查理周刊空袭、黑夜站立等等社会事件,反而更坚定了我要去实践一种社会性艺术的诉求。当然两边的教学风格一定有不同的地方,川美学风自由,老师与学生时常会一起聚会探讨艺术,我们至今都是很好的朋友。而里昂美院是很系统的教育,从文本写作到如何布展与如何阐释作品都有教授指导,我同时认可这两种不同的教育。

松美术馆蒲英玮展厅现场通常大家会认为在我的创作中继承了很多经典的脉络与思潮,但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最“断裂”的部分可能恰恰来自于这种融合与继承性。这里面有理论与实践的融合、批判性与流行文化的融合、本土性与国际性的融合。可能在更早一辈的创作者中,每一个人会更专注于各自的某一个领域、某一个问题区间,或者说人们认为这几者之间是不应该同时触碰的,这也涉及到一个艺术工作伦理的问题。而我觉得在这些框架之间其实存在于某种相似的底层叙述,尤其随着整个社会的发展与信息的敞开,很多思想是可以在不同社会肌理间相互流动的,但这需要大量的、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的“阐释”工作,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愿意保持一个高频率的展览与作品输出、概念与写作输出等等,并且乐于与不同领域的人接触并一起合作。我的一个理想是当所有的文化形态都能够被很好地挖掘与展现,而不是被先入为主的区分的时候,文化的能量才会到来。

“我们进入到了一个科技社会,但是它同样带来了危机。社会的更新速度特别快,断裂迭代和断层也变得越来越快,可能以前20年才能有一次,现在可能在90、95和00、05后之间也会存在一种快速的断裂。” 崔灿灿对我们说道。
这也是为何他选择14位艺术家中唯一的00后艺术家郭宇恒,作为展览的尾声。


松美术馆郭宇恒展厅现场艺术家郭宇恒的空间给人的视觉震撼是巨大的。密集排布的玩偶、无数种鲜艳地近乎刺眼的荧光色,刚走进展厅的那瞬间,人的大脑是空白的。那种感受,像极了我们在社交网络中接受了过多繁杂的信息爆炸之后,大脑过载、失去判断力的样子。郭宇恒的作品所带来的新奇的视觉体验全然挑战了我们以往的观展经验。就连策展人崔灿灿都说,这位群展中最年轻的艺术家给了他很大的惊喜。“郭宇恒最初给我方案的时候,我是有点懵的。因为以我的艺术经验,我没法判断这个东西的好坏,它完全脱离了我的价值系统。所以这个时候,我觉得选择闭嘴是最好的方式。”崔灿灿笑着说。

松美术馆郭宇恒展厅现场“郭宇恒还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她说自己只用QQ,不用微信,而她的弟弟比他小三岁,他只用抖音。”崔灿灿认为这种社交工具的迭代会加速这个时代的变化,而把郭宇恒的作品放在结尾,就意味着把整个展览引向了未来的方向。他还告诉我们,每一个参加群展的艺术家身上都很有“劲儿”,这在传统的策展中,是很难见到的。“好多艺术家来回十几次改稿子,直到开幕的前一天还在改。大家都在很认真地思考,而且这种思考不仅是针对自己的工作,他们会去旁边其他艺术家的展厅看完之后,回来想着‘我是不是应该再改一下’。”崔灿灿对于这次工作量极其庞大的展览最终呈现的效果也很是满意。


松美术馆“断裂的一代”布展现场,策展人崔灿灿在与艺术家讨论方案“这个展览最重要的价值就是‘修路’,展览并不能保证观众真正了解这群90后艺术家,但是至少我们提供了一个观看的路径。就像我们在北京和另外一个城市之间修了一条路,我只是负责修这条路,至于这个城市什么样,观众可以自己去这个城市看。”
“归根结底,我无法定义他们这个艺术家群体,像我这样一个‘爹味十足’的80后没有办法完全的把这一代人笼统化,我只能在和大家交流的事后提供几个关键词汇,但那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切片而已。”崔灿灿笑着说。

松美术馆“断裂的一代”展厅入口处
整个展览以我们的鲜明时代背景起始,是与上一个时代,在大历史层面上的“断裂”;中间是繁杂、含混、庞大的不同艺术家个体的艺术表达,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断裂”;而结尾处Z时代艺术家的存在,象征的是新的艺术力量,即将到来的“断裂”带着加速度,永不停息。社会的浪潮一波波的朝我们涌来,而身在大历史中的我们是无处可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