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1年开始至今,艺术家刘商英已经走过了西藏阿里、内蒙古额济纳旗、新疆罗布泊、阿尔金山、天山5个地方,在高原、沙漠、荒野、高山之中持续创作。
近期,他10多年来在“行走”中完成的作品,正在西海美术馆中展出,展览分成5个主题不同的章节,讲述了他对于不同自然环境最真实的感知,或粗犷、或天真、或惊险……开展之初,我们与在北京工作室中的艺术家连线,聊了聊他“以天地为画室”的创作历程。


“河谷与山巅”在地展览现场,20221974年出生于云南昆明,刘商英的父母都是清华美院的教授,自己一路从央美附中读到硕士毕业,现在也继承了“家族传统”,在中央美院教书。然而,刘商英的创作方式却与其他“学院派”艺术家不同——他形容自己是一个在“自然中行走绘画”的人。画具被吹散、没法用传统的画架与画笔……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之下,他感受到作为人的渺小:“而身体感知将变得更为重要”。刘商英告诉我们,这种和自然“撕扯”的绘画方式,让他从北京大城市琐碎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有了完全不同的生命和艺术体验。


“这个展览其实是对我工作的一个阶段性总结,我在行走的路径上,每一个支点都是不一样的,策展人希望能够通过这5个项目,在不同的点上进行一些梳理。5个展厅既是按我工作项目的地点来设定,但又不完全是。” 刘商英告诉我们。


刘商英,《荒原计划21号》,2019“在世界之间行走:刘商英”展览现场TAG·西海美术馆,2022一号展厅“行走”,用脚手架和木板打造了一个环形空间,脚手架和木板是刘商英实现行走计划中的必备之物,而环形空间的建立,模拟了刘商英在罗布荒原的动线,试图创建一个与自然场域同构的绘画场域,令观众在不断地移动中观看长达38米的巨幅作品,也同时感受艺术家在自然中被包裹和覆盖的绘画体验。它是至今为止,艺术家在户外创作的尺幅最大的作品,也是他在第三个行走项目新疆罗布泊旅程中的总结性作品。

刘商英在创作《荒原计划21号》之中刘商英把38米长的画布铺放在高低起伏的雅丹地貌上。他感受到自己以往的绘画经验在这里失效了。“所以我选择用手去触摸,绘画此时已和视觉无关,它和触觉直接相关。”刘商英直接用沾了颜料的双手去触碰画布之下的地貌,他抚摸大地,并留下了身体感知的印迹。
“最后画布上留下的线条印迹,在我看来,它既是绘画,好像也不完全是绘画,这打破了我之前对于绘画边界的体验,这种感觉特别奇妙。”



“2010年,当时我还没有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行走绘画项目。我在呼伦贝尔草原布里亚特的一家牧民家里,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一两天。有天晚上放羊回来,他们发现一对母子羊走失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是我特别好奇,他们怎么能在两、三百只羊里发现这两只羊走丢了,于是就跟着他们一起去草原上找。”

“草原的夜晚给我的印象特别强烈,有点像海,和我们平时白天看到的风和日丽的草原很不一样。你环顾四周,看不清那是草还是浪。草原被风吹过又发出沙沙的声音,其实让人有一点害怕。”刘商英说,他们最后花了2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羊。这种极其原始、淳朴的,人跟自然和动物相处的过程,让艺术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触动。“你很难说具体的触动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把它画下来。”这一次旅行的经历促使他开始不断地向自己发问:为什么一直想要离开北京?为什么一直想要往草原和自然环境中去?于是第二年,他去了西藏阿里,正式开始了10多年的“野蛮行走”。


刘商英,《玛旁雍错》,2011

“西藏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光。那种光会让你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神圣感,把你笼罩在里面。”刘商英告诉我们。《玛旁雍错》系列作品中,光线成为了画面中最让人流连的笔触。刘商英对那种转瞬即逝光线的捕捉能力,是极其惊人的。它们并不具象,你甚至不知道这些光是从哪儿来的,其间流动变化的光晕,是静态的,却像极了真实自然中瞬息万变、无处不在的光。“我采用的是一种环绕式观看,目光永远停留在远处,然后尽可能让自己慢下来,多去体验,然后再去动笔。在这个过程中,光可能早就已经过去了,但是这反而让我能更遵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刘商英在内蒙古额济纳旗西汉红城遗址个展“生命场”现场,2017从西藏回来之后,刘商英先后去了内蒙古的额济纳旗、新疆罗布泊、阿尔金山和天山。不同场域的更换,让他对原始和混沌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他每次在工作时,都能迸射出很偶发的创作形式和体悟。
三号展厅“世界”环绕在荒原夜色的宁静与神秘中,其绘画作品包括了艺术家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对话及时空中某种不可企及之灵。同时,艺术家还将他曾经行走在自然中的现场之物带入展厅,以指向一种人类与非人类的共生性集合。时间之“世”与空间之“界”让刘商英追问着自我与世界、与他者的关系。其中一卷超过10米、印满脚印的拓本引发了观众更多的追问和想象。


“我在海拔4000米的沙山另一边看到了一条特别优雅的线,呈环形,跟天际相接。当时觉得非常神奇。仔细一看,发现那是野牦牛的脚印,然后觉得野生动物能走,人就能走,于是就决定跟随它的脚印,平行地在它边上走。”


刘商英在沿着野牦牛的脚印行走的过程中结果行至途中,沙山的险峻让刘商英体验到人的渺小与狂妄——沙山的陡坡大概有70度,很硬,人的双腿几乎是站不住的,稍不留神,就会跌入300米的深渊。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最后几乎是爬着走完了全程。“这件作品其实不能算是一件绘画,但它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状态。那是关于跟野生动物对话的真实体验。”刘商英说。对他来讲,这种亲身的经历,远胜电影和书籍中的记录。这件作品的意外出现,再度触发了刘商英对绘画与自然的思考:身体的介入及身体性劳作将不可替代。




“当时那种心情很复杂,我在想我到底应不应该在这里画画?有一种要退却的感觉,但同时夹杂着对自然由衷的敬畏。我感受到自己内心中的那种撕扯,让我不断来来回回地去改画,怎么也不满意,真的挺无助、挺无望的。”刘商英说。



刘商英于罗布荒原, 2019在一次画画的时候,他无意间踢了一下铁锹,地上的土就顺势被扬在了画面上。沙土在颜料中呈现出特别的形状,像是给画面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纱。“那一刻原本那种不断撕扯着我的僵持状态,一下子就打开了,好像是绝处逢生,积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他说。后来他就直接铲起地上的沙土泼向画面,而最终这一举动似乎让一切都对了。沙土的介入让刘商英眼前的楼兰遗址和死亡之海,在他的作品中完成了一次历史的穿越,一次古今的对话,也真正带他回到了初始之地。




“天山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就好像你身处童话世界,人们住在山上的小木屋里,养着牛羊。得了空,大家欢聚在一起载歌载舞。”说起这段经历时,刘商英带着笑。

不管一个地方是荒凉还是美丽,都有它们的独特之处。而他要做的,是甩开之前的经验,归零重启,面对一个新的“世界”,面对自己。
“我必须调动自己所有的身体感官,真正地进去,感知那个地方,这个过程是一步一步非常缓慢的。之前的经验它也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经验永远是滞后的。”

艺术家用天山当地地上掉落的松针和染绿的羊毛作为画面的一部分为了真正地“进入天山”,刘商英用了很老实的“笨办法”。他先认认真真的画写生——美丽的森林、蓝天白云、牛羊成群,明信片一样的美景。然后他慢慢发现,风景之外还有更多启示。地上厚厚的松针,羊粪,脱落的铁马掌,剪羊毛时落地的余毛,这些充满生机的细节,最终构成了一个关于童话世界的想象。


“我在画这个作品的前两天,看到了在湖边旷野之间的一道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就这样落下来。当时条件艰苦,团队所有的人都身心俱疲,但是在彩虹出来的那一刻,大家都非常激动。它好像把所有的疲惫都打掉了。我们看到了来这里的初心和最终的愿景,像是幻觉又像是梦。”




“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在内蒙和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所以我天然地就对那种开阔的地貌和地景,有一种很深的眷恋和喜欢。导致我后来虽然来了北京生活,但小时候的这种对自然的向往,一直在身体里。”他从小就不爱坐在教室里画画,一有下乡的机会就绝不放过,“像现在,我就算在北京,天气好的时候也爱往郊区跑,这种想走出去的渴望,是抑制不住的。”



艺术家在自然中创作的过程中他也承认,自己不能够忍受活在网络世界里,城市里的条件太优越了,他觉得对于创作是一种分散与打扰。去到很远的地方,生活条件差一些,反而能够调动起他作为一个人,身体的感知力。“人这种身体的感知太重要了,而我们在慢慢丧失这个东西。我喜欢那种原始、简单的状态。” 在山里,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自然同频呼吸,被繁忙的城市生活麻痹了的感知力就这样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体,落在他的画布上。“在城市里,比如今天我想吃麻辣烫,明天我想吃海鲜,每天都可以换饭馆。但是在山里每天吃的就特别简单,泡面、干粮。但是我反而感觉身体比在大城市里还要舒展。”

艺术家刘商英在工作室中父母都是美院教授,刘商英说家庭环境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从小并没觉得艺术是一个特别神圣的事儿,就只是爱画画,父母对我的影响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引导。”就连现在回了父母家,刘商英和父母讨论的更多问题可能也还是关于艺术,“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是很平等的,那种感觉非常好。”

艺术家刘商英正在接受一条艺术采访采访的最后,我们聊起创作之余的生活状态,刘商英开玩笑说自己是一个越来越乏味的人。
“最近世界杯开赛嘛,看看球。其实这些年我觉得好像爱好越来越少了,以前还喜欢踢球、听音乐、看电影,但是慢慢地对这些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兴趣了。因为工作真的带给我很大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