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的台北,由于台北当代艺博会的举办,艺术家、藏家、媒体等艺术圈内人齐聚此地,显得格外热闹。其中,尤为亮眼的当属富邦美术馆的开幕。富邦美术馆筹备近十年,占地面积达10000平方米,由“建筑诗人”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操刀设计,他设计过包括贝耶勒基金会、惠特尼博物馆、杭州天目里美术馆等在内的30多座顶级美术馆,早在1998年就获得了“建筑界奥斯卡”普利兹克建筑奖。

富邦美术馆外观


这次开馆大展与建馆十年来的心路历程。
责编:叶 荔



“普兰萨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艺术家,已经追随了他10年,一路看着他的创作发展,这个作品就是特地请他为美术馆创作的。我们定了一个主题‘Light and Love’,要把光和爱带给这座城市。”翁馆长告诉我们。


富邦美术馆外广场一开始,艺术家想把雕塑通体涂成银色,但她执意用白色。“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开幕的时候他竟然自己特地飞过来,就是为了看效果怎样。看完了之后告诉我‘你是对的,的确白色更加合适。’”翁馆长颇感自豪地笑着说。

富邦美术馆进门处,新宫晋,《Galaxy》,2024步入美术馆正门,是一件新宫晋的动态雕塑,由红、黄、蓝三个鲜艳明快的大几何色块构成,随着空气的搅动不停翻转,让人忍不住驻足静观。我们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件作品上大大小小不同组合的几何形状,其实是富邦美术馆的logo。


新宫晋,《Galaxy》,2024翁馆长还和我们分享了背后的故事,“这个也是艺术家专门为我们挑高的空间定制的,艺术家留学意大利,而美术馆的总设计师伦佐·皮亚诺也是意大利人,两个人还是同龄人。所以只要是皮亚诺设计的空间,很多时候都会有新宫晋的作品。”“这件作品的配色是三原色——红、黄、蓝,这三个颜色非常有活力。整件装置是动态的,颜色又很跳跃,让大家一进门就感觉充满了快乐的那种spirit(精神力)。”

“这件雕塑的高度、形态、颜色都无比适合我们美术馆的环境。我们把艺术品放在公共区域,是因为‘不期而遇的艺术,更能够培养出观众审美的感受力’。”说到整个展览的设计空间,翁馆长显得尤为兴奋,甚至还翻出了当时皮亚诺设计时的工程图给我们看。当时她请皮亚诺为美术馆做设计师,是因为在瑞士巴塞尔期间,她看到了由他设计的贝耶勒基金会,那座美术馆的室内均由自然光源作为采光,哪怕逛好几个小时,眼睛也不会累,不像传统打灯的展厅,会让人感觉很疲惫。



整个空间完全没有立柱,没有任何视野上的阻挡,6米的挑高,两侧开了透明窗户。初夏时节走入展厅中,能看到窗外的绿色树梢,而被过滤后的光线丝毫不刺眼。“你知道吗,完工之后我走进来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因为实在是太美了。”翁馆长对我们感叹道。


这次开馆大展之一,是位于一楼的「水景展厅」中的《真实本质:罗丹与印象派时代》,这些作品远道而来——都是来自于美国西部最大的博物馆洛杉矶郡立美术馆(LACMA)的馆藏。
展览展出了LACMA典藏品高达101件,其中家喻户晓的雕塑家罗丹的作品超过70件;还有10余件莫奈、雷诺阿、塞尚等印象派大师的画作。
关于这次展览的源头,也十分有趣。
翁馆长向我们介绍说:“我17岁的时候就到了加州,大学读的是UCLA,所以从读书的时候起就非常喜欢他们的美术馆。我喜欢西方艺术,也是从雕塑艺术开始的,那无疑,罗丹的作品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当时心想,怎么会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所有的时间点都刚好卡上,可能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她笑着说。

这次展览中的第一部分,展出了罗丹职业生涯中的重要作品——《布道的施洗约翰》。在完成这一作品之前,罗丹曾因“青铜时代”一作的肌肉线条与表情太过真实,受到不少人质疑他"作弊",将真人模特翻模作成雕塑。但后来,罗丹拿出了自己的手稿自证,这才平息了争议。这件《布道的施洗约翰》是在上述事件之后,罗丹为了证明自己有塑造出如此逼真作品的能力,而继续以行走姿势所做的创作。




克劳德·莫奈,《吉维尼的树林中:画架前的贝兰榭.欧榭德与看书的苏珊・欧榭德》,1887,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Mr. and Mrs. George Gard De Sylva Collection, photo © Museum Associates/LACMA美术馆的第二个展厅,展示的是与罗丹同时期的艺术家的作品,雷诺阿的人物肖像、塞尚的静物画,还有莫奈的郊外写生,还有同为雕塑家的卡里耶-贝勒兹的大理石雕塑。雕塑与油画并置展陈的方式,也让我们更加直观地看到罗丹和他同一时代的艺术家如何互相影响,也让我们看到了两种媒介之间的微妙联系。




但丁《神曲》中“地狱篇”的场景。这个系列展现了人物纠结的肌肉、痛苦的表情、拉扯的身姿,即便雕塑刻画的并不是身体的某个完整的部位,却因残缺更具破碎的美感。


展览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当属罗丹费尽心力,耗时整整7年,研读了无数巴尔扎克的文学作品与资料后,铸造的数个不同形象的巴尔札克雕像,现场展出了其中4件作品。“展览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件穿着袍子的老年巴尔扎克,他是很美的!这种美不是‘你长得有多漂亮’,而是真实的呈现是最美的。罗丹表现出了一个作家最为真实的状态——当他穿着袍子的时候,可能是最轻松的;而人只有在轻松的时候,灵感才会源源不断地涌现,他肯定不会在穿西装的时候最有创意。”翁馆长说。


《真实本质:罗丹与印象派时代》展览现场,富邦美术馆,2024这件巴尔扎克的雕塑,光是安装就花了两天时间,因为雕塑本身很重,需要巨型工具将它吊起来,再放置到底座上,又由于展陈是在室内,雕塑位置的方向调整,变得非常困难。翁馆长回忆起这段布展时光,向我们感慨道:“整整两天的时间里,我看着它以各种方向和姿势‘躺’在箱子里,或者是被吊在半空中......最后它被安放下来那一刹那,我直接感动到落泪。我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高大、自傲又孤独的伟人巴尔扎克站在我面前,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这次皮亚诺设计方案中堪称高光点的「日光展厅」及「星光展厅」,它完美结合了自然与人工之美——但也令人意外,参观这个展厅的展览的观众,是不被允许拍照的,甚至连建筑也不能拍。我们好奇地向翁馆长提出了疑问,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为什么不通过照片的传播让美术馆的知名度更高?“因为我觉得拍照会影响到观众看展的心境,我希望大家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整个空间的美妙,去享受作品和空间的碰撞,而不要用手机一直拍,其实都没有在认真地看。”她笑着说。


常玉,《入浴》,1950-65这场“不能拍的展览”,展出了20多件富邦收藏35年来的精品,包括赵无极“甲骨文”时期的重要作品,以及晚年挥洒色彩、传递生命张力的杰出作品。展出作品中还有20世纪初就扬名美国的艺术家朱沅芷所描绘的纽约都市律动的大幅巨作,江贤二优雅诗意的抽象巨幅、王怀庆富含寓意的家具意象表现,以及苏笑柏悠游于中西文化之间的大漆作品。

“出淤泥而不染,我特别欣赏这种个性的人,不管环境多差,都有办法做自己。我自己也是一个蛮孤独的人,这张画里,有许多常玉用刀刮出的中国图腾。他既有东方人的审美,又有西方人的那种力量跟情怀。当初我们好不容易才拍到这张画,它也是第一幅在台湾地区竞拍超过1,000万的作品。”翁馆长解释说。

另一幅作品《一帆风顺》,原来一直挂在翁馆长的书房,已经有30多年。她已然在这幅画里代入了自己的经历,“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很触动,好像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我16岁刚出国的时候先去了关岛,那时候英文也不好,每天必须很用功,可能4、5点才睡,晚上只能听柴可夫斯基的钢琴协奏曲来安慰自己。这幅画是我生命的状态,我一直是在浪中成长,不断地穿越困难。帆船行进在深色的海水上,充满着辛苦和挑战,但天空却是粉红色的,代表了希望。”

翁馆长说,把自己最爱的这两幅画拿出来展览,甚至有种“嫁女儿”的心情,“太舍不得了,毕竟陪了我这么久。但是我看到它们在展厅里呈现的样子,又觉得释然了,这么美,也许应该让更多观众看到它们吧。”从1000平方米的计划设想,到10年后翻了十倍的10000平方米超大空间私人美术馆,回首十年,她感慨不论是人事物、时空、内外环境方方面面都在变化,在这个过程中不停地突破困难,一切直到开馆的那一刻才揭晓。而这个新美术馆,已然成为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我在经营自己家的时候,肯定会考虑到怎么让我的家人舒服地在这里生活,‘魔鬼都藏于细节之中’,地毯用什么颜色,地板应该怎么拼,座椅用什么材质,厕所里的石头要怎么铺……所有的小细节我都希望做到让人如何使用得舒适。”这是她对美术馆营造的要求,像营造“家”一样去面对一座美术馆。参观整个美术馆的过程中,令我们感到惊喜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美术馆专门做了详实生动的儿童导览手册,还有充满趣味、浅显易懂的展览说明,有观展后的小问题,甚至还附上了非常可爱的罗丹雕塑贴纸。儿童美育教育,也是翁馆做美术馆最大的期许。她笑着分享:“我一直觉得美术馆最大的灵魂就是教育。我最近在法国看到一份美术馆的教育手册上写着‘......从3岁到103岁’,那就是我未来想要努力的方向。我们希望跟孩子,跟所有人分享从艺术中得到的养分,然后让大家更加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