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艺术家李津蓄着灰白相间的大胡子,张口便是有点天津味儿的京腔。
1958年出生在天津的他,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用水墨画美食、花草、茶具、男女、小孩……笔下饱含着他对市井烟火气的热爱。他尤爱画食物——红烧肉、油焖虾、清蒸鱼、涮肉……锅气和香味几乎要从画面里直冒出来。



这次新展,李津独自一人开着车子,寻味顺德,前前后后吃了一个月,边吃边创作,画了约20幅新水墨作品,诠释他眼中最好吃的顺德,以及食与肉的内涵。
“你真的得到这个地儿,才能尝到最原始的风味。“李津笑着说。开展前夕,我们和这位始终热爱生活和美食的艺术家,聊了聊他的创作和生活意趣。




“其实就是借着来顺德‘采风’的名义,大吃特吃。”李津笑着说。


但对这里早就有期待。我画过川菜,画过日料,总想画点不同的。”对李津来说,“在场感”尤为重要,在现场体验了,画才能打动人。“你真正在这个地方,听到粤语,再吃这个菜,和在北京吃说一口京腔的师傅炒的顺德菜,完全是不一样的。”“顺德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一方水土养了一方的好美食,大家吃的都是自己周围的新鲜食材,我特别爱这种鲜活的感觉。”

李津的纪录片截选

这次的展览里,主角之一是“鱼”。李津画里张着嘴的胖头鱼,鱼眼饱满、鱼身锃亮,那新鲜劲儿,就像从水产市场里刚摆上货架一样。“大胖头鱼肥肥的,特别可爱, 1/2头,1/2身子这个比例,太有意思。”李津说。“我本身也非常爱吃鱼,如果要把肉和鱼摆在一起,我还是爱吃鱼,所以这次算是正中下怀。”他说自己爱画食材,也是因为喜欢鱼刚从水里出来之后,那份天然的清爽气,他作为一个北方人,不太经常见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展览中除了鱼,煲仔饭也是主角之一。画中的米饭粒粒分明,伴着广式腊肠和肉类的油光,我们似乎都能看到白色的蒸汽从顶上冒出来。李津说自己来顺德之前,完全不知道原来煲仔饭上除了盖码广式香肠,还能有这么多内容,鱼肉、牛肉、鸽子肉一应俱全,被酱油水与油浸满,煎得干干脆脆的锅巴香气逼人。“我觉得必须要把每粒米的滋味都画出来,才能对得起这里的煲仔饭。画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流口水。”李津笑着说。

李津的纪录片截选


“在顺德,传统和当代融合得很自然,这在饮食文化中就能体现。”而且,街头巷尾朴实的小馆子里,不止有老头儿们在吃,也挤满了年轻人。“看到年轻一代对家乡文化的认同,还是很感慨的。”


这次的展览中,他的作品与数十件和美术馆馆藏的近现代名家作品并置,包括吴昌硕、高剑父、齐白石等艺术家的作品,与李津的当代创作,形成了非常有趣的隔空对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绘画风格跟岭南画派是暗合的。我生长在天津,其实也是海派的环境,一方面离北京的传统近,另一方面,天津是清末民初最早开放的商埠之一,我从小住在西洋风格的小楼里长大。”李津说。


《汤鲜味浓》,李津纸本设色,53 × 230 cm,2019李津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开始画各种各样的食物,不单单是清新淡雅的瓜果,更多的是大鱼大肉、煎炸蒸煮的大菜。直至今日,“画吃”已经变成了他的招牌。
他说自己在当时艺术圈“85新潮”的氛围下,突然想要拥抱身边美好的事物,“我更多的兴趣,在个人和生活的关系上,那种很烟火气、很市井的生活。画中的场景,都是出自于我,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点点滴滴的喜爱。”李津说。


但在90年代初,从集体回归到个人的绘画风格,还是很有突破性的。一开始,他画“洗头图”,当时的人在院子里弄个盆,擦身体、洗头,都极为常见。后来,他开始画做菜的场景和食材,“我会把今天吃的是花生米,还是咸鸭蛋,都画进去。”慢慢地,他干脆把人物和环境都去掉,只单纯画食物,这便是艺术家延续至今的“食物画”系列的开端。

李津,《蔬萍图》,2018

“我觉得食物本身的语言就足够了,足够吸引人,也足够让我不厌其烦地刻画。我们大家都吃了一辈子饭,难道有人烦吃饭的吗?我就觉得这事儿特别有劲头。”李津笑着说。不管在国内各个省市,还是去国外,欧洲、美洲、澳洲,李津发现,人对食物的热情是共性,不分种族和国家。“我能把它记录下来,表现在画面上,这是好开心的一事儿。”艺术家的特别之处,大概就是在最平凡、看似最没意义的事情里,发现乐趣和闪光之处,把它们记录下来,画出来,呈现给观众。



当我们问他为什这么爱画自画像,他告诉我们,自己每天画画就像写日记一样,记录的是自己最真实的生活和喜怒哀乐。“那时候我在北京的胡同里住着,院子里有一颗枣树,我就在院子当中摆一张小桌子,自己去市场买菜,做菜,然后请朋友坐在树下聊天,喝酒侃大山,这就是我理想中特别自足的生活了。”李津笑着说。




“其实我画的女性,都不一定真正有这个人,有时候我看一场电影,有触动我的人物神情和形态,我会立马把‘她’画下来,都是跟着感觉走,没有固定的审美偏好。”



当我们好奇问他,是不是因为创作的阶段不一样而随之变化时,他说,变化,是因为艺术一直都是随心而动的,并不是刻意为之。“比如我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就待在寺院里头,突然间不想画大鱼大肉,也不想画美女,再画那种‘歌舞升平’的场景,就跟当时的生活脱节了。”


李津,《起舞弄明月》,2013那时他的心境,是在古刹的钟声和木鱼声中慢慢被净化的,视线自然就落到了寺庙中的花草树木,清爽的素食上。这种随地、随心而动,艺术跟着生活走的创作习惯,贯穿了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不是艺术家去找风格,而是风格跟着你的内心需求,偷偷地就来了。”


艺术家李津肖像照李津出生、成长在天津。故乡对他最大的影响,他觉得是城市曾经作为半殖民地的历史和天津独特的市井气。李津这样看待故乡文化的耳濡目染:“我的画里头是有很多幽默感的,就跟郭德纲的相声一样。有民俗、曲艺、色彩,有点像年画,但同时又有点洋气。这么一个城市培养了我这样的人。”后来,李津到了北京,喜欢上了那里的气场和格局,“有一种特别强劲的脉搏”,所以选择了在北京定居。



但是南京的经历让他对水墨画的观念有了极大的革新和反思。原来他把水墨当成一种材料来看待,到了南京之后,他发现水墨的概念,更多体现在一种审美和观念,带着“南方气”,是细腻的、温和的,极有含蓄意蕴的。“你别看我是北方人,但是我‘北人南气’,对细腻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到了南京之后,这种趣味和审美就被慢慢地激发出来,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李津说。尽管在去南京之前,他从来没有在南方长时间生活过。

李津,《脆皮乳鸽》,2022跟李津聊天,给我们最大的感触是他的“真”。画里的真实鲜活,与画外的他,是统一的。聊到最初是为何拿起画笔,他直言是因为小时候爸妈工作很忙,他为了哄自己玩儿,也为了哄弟弟,于是边讲故事,边画连环画。



“这几十年下来,我也没变过,我一开始学画,就觉得要把画画这事儿当真,比如我画一本书,这本书要是可以翻动的。比如画水,它要是有温度的,这样的信念感很重要。”李津说。创作对于他来说,是陪伴,是安慰,是在给自己逗趣儿,也是最真实地去面对自己的内心,“你给自己编故事的时候,一定得编真实,否则你该掉泪的时候不掉泪,该笑的时候不笑,就是演砸了你自己。”


“画画是每天必须的动作,但不是有计划的,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


李津,《心悦诗画生》,2013画到今天,很显然,李津的创作从来没有枯竭过,新的想法和主题反倒是源源不断,而这都源自他对生活、艺术的热爱。采访时临近年末,面对新的一年,李津充满热忱,“你的生活还在继续,你还在不断地发现周围感人和有趣的东西,那你的心就不会枯竭,画出来的东西自然有感染力。”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你自己被感动,才能感动别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