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泰国曼谷苏坤蔚40巷的旧工业区里,一座三层仓库在日光下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圆筒状的烟囱、怀旧的泰中式窗花,主展馆顶上“长”出了一顶面向天空的锯齿形屋顶……天光从北侧天窗倾泻而下,广场前的水池持续发光,像是一种温柔而持续的召唤。这是 Dib Bangkok——泰国第一家以国际当代艺术为核心的大型私人美术馆,也是原本来自福建的泰国华裔家族奥萨沙努格拉(Osathanugrah)跨越两代人的艺术心愿。已故的佩齐·奥萨沙努格拉(Petch Osathanugrah)曾在2019年登上顶级藏家榜单“ARTnews 200”,藏品总数超过1000件,巴勃罗·毕加索、大卫·萨利、达明·赫斯特等都被收入囊中,他也在早期支持了很多在国际上最著名的泰国艺术家,如里克力·提拉瓦尼,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等等。


“在Dib Bangkok,我们把艺术看作一片‘海洋’:那些经验丰富的人,可以去深海潜水;但其实还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接近大海——你可以冲浪、钓鱼、划桨板、划皮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进入方式。”美术馆主席,同时也是已故创始人佩齐的儿子普拉(张)(Purat(Chang))笑着告诉我们,“我想过很多比喻,但‘海洋’这个,真的很适合泰国。”开馆前一周,我们与Dib Bangkok主席普拉·奥萨沙努格拉(Purat Osathanugrah)与首任馆长手塚美和子(Tezuka Miwako)连线,聊了聊这第一座泰国私人当代美术馆的诞生。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迪士尼的《大力士(Hercules)》里面那个反派?他的头发像火焰一样,这就是我们现在馆里所有人的状态。”普拉笑着跟我们形容开馆前的“焦头烂额”。普拉是福建华裔家族奥萨沙努格拉的第五代传人,他们整个家族迁移到泰国已经150多年,是泰国福布斯排名第八的家族,商业版图包括饮料业、药店、日化等等。

“我们出身于一个长期以来压抑的、被困在商人身体里的艺术家与音乐家的家族。每一代人,都对艺术与文化无比热爱。而这种热爱可以一直追溯到我的祖父,他既是非常成功的摄影师,也是成功的企业家。”普拉告诉我们。我们也能看到普拉的祖父苏拉特(Surat)的摄影作品被呈现在展厅中。


“无形存在(In)visible Presence” 展览现场,纳文·拉万查库尔(Navin Rawanchaikul),《无声(There is No Voice)》(细节),1994,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美术馆最初的创始人,普拉的父亲佩齐,他曾经是第一且唯一登上ARTnews 200榜单的泰国人,而2025年,“唯一”被打破——普拉步父亲后尘,登上榜单,他们父子俩成为了第一对登上榜单的父子。佩齐可算是一代传奇人物,12岁开始弹吉他,14岁开始弹钢琴。他的歌曲《我不是会魔法的人》(I’m Not a Magical Guy)被称为泰语最浪漫歌曲之一。在母亲一再坚持之下,佩齐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家族企业,但他依旧时不时与泰国的乐队合作,还是泰国最大的私立学校曼谷大学(Bangkok University)的校长。 2023年,佩齐去世,将建造Dib Bangkok 的重任交到了普拉手中,“我父亲30岁开始收藏,一直收藏到他67岁离世。随着他人生成熟,收藏也逐渐成长。他收藏艺术,起点永远是个人情感连接。与很多公共机构遵循的‘谁必须被收藏、哪些作品必须被纳入’的原则不同,我们从激情开始。”普拉与我们分享道。


Daejeon, Summer of 2023)》, 2023,
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 他们的收藏与“疗愈”有一种很深的联系。对于普拉的父亲来说,收藏艺术也是一种面对内心创伤、寻找精神庇护的方式。因此,我们能在Dib的收藏中看到一种从轻松幽默、流行趣味,一直到深刻、沉重、指向人类处境的作品谱系。“虽然艺术长期以来就是我们家族文化的一部分,但当代艺术本身,确实是需要时间去爱上的。你可以说,这是一种逐渐培养出来的品味。”普拉告诉我们,很多普通观众第一次走进当代美术馆时,会困惑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画廊中间会放一个小便池(指杜尚的作品)?”对一个不熟悉当代艺术的人来说,这就像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直接扔进深海里一样。


“所以在Dib Bangkok,我们把艺术看作一片‘海洋’,我们的使命,就是帮助人们找到自己进入海洋的方式。潜水、冲浪、钓鱼,哪怕只是在岸边坐着,看着海浪,也很好。如果有一天他们愿意下水,那么我们就非常开心了。”而策展团队的任务,就是把奥萨沙努格拉家族的这些作品串联起来,让观众——哪怕完全不了解艺术,都能够顺着叙事,慢慢走进来,而不是一上来就掉进海底深处。



但策展仅有一个雏形,“当时团队几乎不存在,只有一个行政同事,她现在依然和我们在一起。”普拉告诉我们。首任馆长手塚美和子回忆说,在开馆前,已故的佩齐已经在简单的展厅地图上标出其中几件关键作品,比如进入美术馆之前的庭院中,阿丽莎·柯维德(Alicja Kwade)的11个由天然石料制成的“球”,让观众进入一种尺度被重新调整的状态。


“无形存在(In)visible Presence” 展览现场,詹姆斯·特纳(James Turrell), 《直击(Straight Up)》,2025,摄影:W Workspace,2025美术馆拥有12000平方米的空间,通体洁白。在外部的花园中,还有一座特色鲜明的“教堂(the Chapel)”,其穹顶形展厅外覆马赛克瓷砖,顶部设有天窗,静卧于水景之中。詹姆斯·特纳(James Turrell)的大型装置则位于户外,顶上的挖空与同样天光相接,与“教堂”有着某种隔空呼应。

“无形存在(In)visible Presence” 展览现场,李昢(Lee Bul),《甘愿脆弱——金属化气球V3(Willing To BeVulnerable –Metalized BalloonV3)》,2025,摄影:W Workspace,2025美术馆主体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有其主题焦点:一层是“未被看见”(the unseen);二层是“正在被看见”(the onset);三层则是“全球对话”(Global Conversation)。走进美术馆,一层展厅是一个非常宽广、纵深的空间——两间连通的大型展厅,非常适合呈现大体量的作品。我们会看到一个像漂浮的银色气球一样的装置,那是韩国艺术家李昢(Lee Bul)的作品,它再次把观众带入一种宇宙尺度的感知,思考人类与宇宙之间的关系。


“无形存在(In)visible Presence” 展览现场,苏拉西·库索隆(Surasi Kusolwong),《情感机器(大众汽车),2000-2001/2002/(永久损坏) 2025(Emotional Machine (VW), 2000-2001/2002/(Permanently Damaged) 2025)》,2000–2001/2002/2025,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随后,我们会走向苏拉西·库索隆(Surasi Kusolwong)的《情绪机器(Emotional Machine)》——一辆1960 年代的大众甲壳虫被倒置悬空,成为记忆与情绪的容器。之后,我们可以沿着空间的自然结构,通过楼梯走向二层。


“二层与一层相比,尺度明显缩小、天花板也更低。所以我们在这一层创造出一种类似‘迷宫’的通道结构。观众需要不断转弯、转向、探索,慢慢发现那些更小的作品——很多作品看上去像私人日记,以视觉形式呈现。你需要靠近,去看清图像、材质、气味、运动,再慢慢去理解背后的叙事。”手塚美和子告诉我们。


“‘无形存在’这一展题,本身就要求这些作品能超越纯粹视觉层面,所以蒙提恩·布恩玛(Montien Boonma)的作品首当其冲。”手塚美和子告诉我们,布恩玛是泰国极为重要的艺术家,他的作品将佛教、疗愈、身体感官、气味与结构结合在一起。


“我人生中真正被震撼到的时刻,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布恩玛的作品——那是15 岁时,我父亲和我谈起他的作品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种完美的交汇点——文化、宗教、哲学与视觉艺术在其中被提炼成一种形式。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艺术可以从纸面上跳脱出来,成为远远超越图像本身的东西。”普拉说。他的《莲之声》(Lotus Sound)和《心灵之庙》(Temple of the Mind),至今仍让普拉感到震撼。“我认为,它们是泰国艺术史上的杰作,如今就珍藏在Dib。”


“在这里,你会感到一种可以称为‘崇高’的体验,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崇高,而是当代艺术所表达的,关于人类存在与宇宙维度之间的崇高。”手塚美和子说。

“无形存在(In)visible Presence” 展览现场,扬尼斯·库内利斯(Jannis Kounellis), 《无题(Untitled), 1998,摄影师:Auntika Ounjittichai, 2025另一些泰国艺术家的作品,他们的创作涉及声音、动态影像——比如阿彼察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电影作品,以及雅卡潘·维拉西内库尔(Jakapan Vilasineekul)的跨媒介作品。场馆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作品带有气味维度,扬尼斯·库内利斯(Jannis Kounellis)反复使用带有不同材质触感与气味的材料,比如研磨过的咖啡豆。


“我经常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一个瞬间变得‘难忘’?我记得一部电影《狮子(Lion)》,其中一个场景非常打动我:一个被澳大利亚家庭收养的印度男孩和朋友在一起时,看到一种来自印度的甜点——那是他童年吃过的食物。就在那一瞬间,那种味觉与视觉,还有他流泪的动作,共同触发了他深藏的记忆。”手塚美和子就在那时意识到了——触发记忆的,往往是那些超越视觉的东西。这也是这次开馆展策展的逻辑,从叙事经验出发,看看奥萨沙努格拉家族收藏中有哪些作品,能承载这种“触发记忆的瞬间”,并且是积极而温柔的。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想怎么做美术馆都可以,你甚至可以把它变成公寓’”,普拉大笑着告诉我们,“但我不会那样做。他的愿景非常诗意,表达了人生阶段、佛学、哲学,但方式非常含蓄。而我则希望能够分享——分享艺术的喜悦。”他一直觉得泰国是整个东南亚地区最有意思的国家之一,“我们从未被西方殖民,一直处在东西方的交汇点上,一方面深受印度宗教文明影响,另一方面又承继了中国的商业、创新与实践传统。所以我常说,中国像我们的父系文化——富裕、讲商业;而印度像我们的母系文化——给予精神性。所以,不可能建一座‘与城市无关’的美术馆。这座馆,天然会反映泰国精神。”

“对我来说,艺术家就像活着的哲学家。哲学,以当代艺术的形式留存,并与视觉语言结合在一起。所以当你看着一件作品时,你不需要‘解读’,它会直接与你对话,直觉性地触动你的心。”普拉说他们整个家族都认为当代艺术作为一种平台、作为一种制度,在泰国仍然有非常大的成长空间。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画画的感觉,每个人小时候都喜欢画画。但不知为什么,这种热情后来会慢慢消失。但在我们家,这种热情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会随着年龄变得更强。”普拉说。“在整个东南亚,当然也有很多其他的重要藏家。但我的父亲已经收藏了30年。过去15年,我们一直有一个家庭委员会,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一起吃晚餐,并且讨论艺术。所以艺术是家族DNA的一部分。”普拉告诉我们。


“如果你愿意花更多时间去理解当代艺术,你就会慢慢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哲学、观念、艺术家的人生方式、他们如何理解世界、如何走到创作这一步——这些都会叠加,形成更加丰富的层次。我想,这就是我们家看待艺术的方式。”普拉说,美术馆的来由,就与家族餐桌上经常进行的对话息息相关。“我们经常会说:泰国一直缺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当代艺术公共机构。我们希望能承担起一种责任:把一个‘私人梦想’,转化为‘公共使命’。我们虽然是私人美术馆,但最重要的目标,仍然是培养公众的艺术欣赏能力。” “Dib”在泰语中意味着“原始、真实”。或许,这正是这座美术馆的精神线索:允许艺术,以一种尚未被抛光的质地存在;允许人,在艺术前恢复为未经修饰的自己。文中图片版权归属Dib Bangkok,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