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出生的瑞士艺术家高嫣(Rebekka Steiger),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年轻艺术家之一。尽管出生、成长在传统的“欧洲土壤”,她的作品却与中国传统文化,山水、文学、水墨息息相关。对于中国文化,她有着强烈的认同感,2018-19年在北京做驻地艺术家期间,她还自学了普通话和粤语,给自己取了地道的中文名。

“我那时候甚至都想过移民中国,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从瑞士运到北京了。”高嫣笑着告诉我。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3月,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高嫣全新个展“章⻥山”开幕,呈现了她过去六年来的60余件创作。高嫣创作了四首奇幻诗,将展览分为四个独立章节——《赏石》《诸神之血》《海洋的守灵》和《橄榄翅》,讲述了她在中国、瑞士、越南所度过的时光。

高嫣与一条主理人玉茹对谈在展览现场见到高嫣时,她刚刚从瑞士驻上海的领馆午宴回来,穿着一件孔雀蓝的针织毛衣与简单的牛仔裤,头发上还挂着毛毛雨的细小水珠,整个人看上去既利落,又有种蒙着水雾的柔软。她大步走来,张口就是一句流利的中文,“你好,我是高嫣。”转而又自嘲,“天啊,我太久没有说中文,都有点忘记了。

在这么美的美术馆里做展览,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巨星’。”如此可爱又接地气的开场白,让我对这个极受瞩目的瑞士艺术新星,多了些亲切。高嫣向玉茹讲解作品中的绘画技法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高嫣,《Untitled 无题》,2018高嫣告诉我们,自从2019年结束在北京的驻地之后,这是她5年后第一次回到中国。

当我问起她关于在北京的时光,对她创作和生活的影响,她感慨良多。

“我觉得在中国创作非常自由,灵活度很高,没有什么是固定的,我每天都可以尝试更多的东西,重塑我的创造力。而瑞士很小,一切都井然有序,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也因此让人变得有些狭隘。”高嫣,《Untitled 无题》,2018高嫣,《Helium 11 氦气11》,2019在中国期间,她学会了用水墨作画,画长城、画她爬过的山,也画宏大风景中小小的人与马匹。

这些画中,我们既能看到欧洲的元素,也挺“中国”。比如画骑马的人,在欧洲艺术传统中,画家把人物和马同等地当成主体,而在中国绘画传统中,历代画家们往往把风景表现得很大,而骑马的人画得很小。高嫣,《To where grey waters flow 灰水流过的地方》,2021高嫣,《Untitled 无题》,2018“我个人其实更喜欢中国的画法,”高嫣说。

受传统中国画中风景与人物关系的启发,她创作了这些画,3年前大获成功。这些画作,成为了她被收藏的第一批画作。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在中国的这段时间,高嫣就像海绵一样,把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深深“吸”进她的身体中。中国山水画、敦煌壁画,被她吸收内化成一种无意识的养分,待创作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很直接地进入了我的画中。人们总是问我,‘你是否从中国的古字画里获得了灵感?’,让他们有这种感觉的,也许是笔触,也许是色彩,但这都不是我有意识特别去画出来的。”她还分享了一些与中国经历相关的玄学与趣闻。她说自己在去中国之前,就画了两幅跟长城有关的画作,或许就像一种隐隐的预兆,半年后她就来到了中国。

高嫣,《The writing is on the wall 长城上写着》,2017高嫣,《Wish you were here 希望你在这儿》,2017以上这两幅画都是高嫣2018年来到中国驻地之前的作品驻地结束回到瑞士之后,她依然持续用水墨为颜料作画。这幅雪景图,画的虽然是照片中的瑞士阿尔卑斯山,却有着中国书法般的写意与自由。

高嫣所拍的瑞士雪山高嫣,《Blue streak 蓝色条纹》,2020“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那种抽象的感觉——白色的雪和深色的石头形成了某种图案。我下笔的时候,几乎像写书法那样快。”高嫣告诉我们。高嫣,《Lichen and light 地衣与光》,2020另一幅作品显得更加抽象。

“这幅画叫《Lichen and light 地衣与光》,橙色的三个圆代表了光,而在画这些‘圆’的时候,我想诠释的是中国画中那种有些圆的山丘,所以虽然它很抽象,对我来说,它仍然是一幅风景画。”高嫣在北京麦勒画廊2018的驻地项目结束后的展览现场高嫣在艺术家张鼎的作品《安全屋》前,2018“在中国的生活让我感到惊喜,事情总是在不断变化。

其实我很懒,从不练习中文,但我就是喜欢在这里看一些汉字读物,然后慢慢就能看懂了,这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不用上学就能学习东西,是一种很好玩的方式。”

“我也碰到过非常粗鲁的出租车司机,穿过半个城市,载着我去长城,然后一路上喋喋不休,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高嫣笑着回忆起自己在中国碰上的趣事,“我喜欢在不同的城市生活,我喜欢它们的陌生感,也喜欢不同地方的食物。”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高嫣,《Octopus mountain 章鱼山》,2023展题名为“章鱼山 Octopus mountain ”,和展览中的一幅作品同名。

“这张画里的山,看起来就像章鱼一样。这让我想起以前在桂林旅行的时候,看到中国的山常常以动物命名,我觉得这很有想象力、很美,而这在欧洲并不常见。而且,我很喜欢‘章鱼山’这个词的发音,很好听,让我想起了在中国的时光。”高嫣说。她的作品,也常常充满了对于东西方文化的比较、杂糅与想象。有时候,她为传统的解读,打开了一个奇异的脑洞。

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高嫣,《Kitsune 狐》,2022展览开篇《赏石》的第一幅画作,是青绿底色下,一个女人的背影与三只狐狸,而这个女人似乎也长了一张狐狸的脸,充满了奇异的神秘感。

“在中国和日本的传说中,狐狸总是和美丽又危险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之前我在《纽约时报》看到一篇文章,在日本日光国立公园内有一块石头,传说是一只特别神圣的狐狸变的。但是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石头破裂了。”

“看到那则新闻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强大的女性魂灵,所谓的‘狐狸精’,来拯救我们。这算是对这个古老故事的重新诠释。”高嫣,《Foxy lady I 狐狸精 I》,2023在展览中,还有另外几幅有关狐狸的画作,都是去年高嫣在越南胡志明市做驻地艺术家时的创作,其中两幅刻画了狐狸在暗夜中的眼睛,格外有灵性。

“我喜欢狐狸,它们美丽、聪明,是非常有趣的动物,我父母在山里有一栋房子,有时你会看到狐狸和狼。我去年在越南驻地的时候,当地的艺术家告诉我‘如果你画了一张脸,而且它有眼睛、有虹膜,它就会变成真的。’”高嫣说。高嫣,《Foxy lady II 狐狸精 II》,2023但其实,这两幅“狐狸图”是女人的肖像,高嫣画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越画越像狐狸的脸。

“我觉得这非常符合‘狐狸精’的传说,女性形象变成狐狸的过程在这里得到了体现。”她笑着说。而章节名《赏石》的另外一层含义,是因为她在瑞士长大,看厌了欧洲古典的雕塑和房屋永远都是方正、对称的,而中国的观赏性石头有弧度,弯弯曲曲的,看起来就像人体结构一样,有别样的美。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高嫣,《Dead wake 守灵》,2022《海洋的守灵》这个章节对于高嫣来说,是最为私人的——它是悲伤的、不安的,是对逝者的守灵,也是她对当今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所发出的叹息。

其中,红色的这幅画,是整个章节的核心。《Dead wake 守灵》中画布上的裂痕细节“我在瑞士的邻居,是个老年人,一直很虚弱。有一天,我和我的男朋友发现他自杀了,我们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那真是令人非常不安的经历。而且就在那一周,俄乌战争爆发了,我在很迷惘的状态中,画下了这幅画。”

高嫣还把作品中的一道裂痕指给我看,“你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裂缝吗?是因为我情绪太激动了,把画笔砍进了画里。看到这幅画,藏家都会问这条裂缝的由来,我并不避讳去说,因为这是属于作品故事的一部分。”艺术家高嫣在越南驻地时的工作室,2023“你知道吗?地衣是地球上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之一,靠光就可以生存。

把它发射到太空中,它可以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存活很长时间,太神奇了。”在跟我聊作品的时候,高嫣突然跳开话题,聊起了某幅作品题目中出现的植物。这其实一直是高嫣创作时的状态——天马行空。她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愿意花很长时间在常人看来可能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包括展览的另外两个章节的名字,《橄榄翅( Olivewing)》和《诸神之血(Igor)》,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看到这些词的。”高嫣,“章鱼山”个展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4这也许跟她从小被父母“放养”的经历分不开,“我父母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告诉我,‘你必须工作’的父母,实际上他们一直就很悠闲。

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要与众不同,只是我自己很有野心。”

“我从两岁就开始涂涂画画,我父母也会买画本给我,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我就会把他们的床单画得到处都是。”高嫣笑着说。她告诉我,自己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开始苏黎世艺术学院都没有录取我,最后我去了卢塞恩学艺术,毕业了之后就完全是自己在探索。”艺术家高嫣在瑞士的工作室中高嫣现在的工作室位于瑞士卢塞恩,混凝土结构,没有装暖气,是她和朋友亲自动手盖的。

“我在瑞士的开销很低,房租算起来也不贵,这样我就可以把更多的钱花在出国旅行上。我是个夜猫子,一般早上不会太早去工作室,一天有时候工作 3 个小时,有时工作 10 个小时,完全取决于我自己。”艺术家高嫣在瑞士的工作室中倘若这天没有灵感,无法开始画画,她就会坐下来翻阅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书籍和文章。

高嫣说,“我曾经花了三天时间阅读了关于氦的同位素的很多篇文章。如果氦气足够冷,成为流体,它可以上升、移动,就像从你身上爬过一样……”

“作为艺术家,我很幸运可以把时间花在一些疯狂的无稽之谈上,并享受这种思想实验。对于我来说,这正是做艺术的有趣之处。”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