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克鲁斯-丘博(Daniel Crews-Chubb),是目前英国最炙手可热的80后艺术家之一,在近几年也逐渐被更多亚洲、中国藏家和机构所熟知和喜爱。看到他的作品,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原始的、放肆的,甚至有些粗野的气息。艺术家在画布上用手指蘸上颜料画画,用木炭涂抹,把画布染色、切割、撕裂,往上喷洒沙子和墨水,把一层又一层画布割片用订书机的方式,叠加在底层的画布上……

丹尼尔在工作室作画“我最初的灵感来自于不同文化的古代文物和雕塑,大概在10年前,我开始环游世界,观察墨西哥、东南亚、希腊和古罗马对神灵的描绘。”丹尼尔告诉我们。今年11月在龙美的展览,是丹尼尔在中国的首次大型美术馆展览,一共呈现了30多件画作,包括9件“不朽(Immortal)”系列,和5件“混沌之中(Out of Chaos)”系列的2024年新作。

我们与刚从上海回到伦敦工作室的丹尼尔连线,聊聊了他的作品,和他的“上海艺术周之行”。龙美术馆的丹尼尔个展布展过程这是丹尼尔第二次来到上海,距离上一次2018年的旅程,已经过去了6年时间。

“我对上海的印象是,这是一座令人惊叹的城市,尤其是在艺术周期间,充满了活力,让我想起伦敦的弗里兹艺术周。”每次到达一个新的城市,除了市中心,他也总是希望可以到城郊体验不一样的文化。丹尼尔所拍的静安寺“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到了上海附近的一个古老水乡朱家角,结果碰到了一个熏到不行的东西:臭豆腐。

欧洲的发霉奶酪其实也有很奇怪的气味,但是臭豆腐真的味道太大了。”丹尼尔笑着告诉我们,而且这次他“真香”了——“我又尝试了一下臭豆腐,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当然,让他最有感触的,总是与古老文化的体验有关。在静安寺中,他听到了僧侣们念诵经文。

“那对我来说是非常情绪化的时刻,它帮我调节了情绪,甚至心跳也跟随着诵经的节奏,太美妙了。”丹尼尔·克鲁斯-丘博:不朽,龙美术馆展览现场,2024,摄影:shaunley丹尼尔告诉我们,他很喜欢在像中国这样有着丰富文化和历史背景的国家做展览。

“我觉得自己的作品里有很多关于历史的引用,我并不觉得自己和其他文化群体之间有什么疏远感,我一直在追求作品的普世性,希望不管什么国家、什么年龄的观众,都能与我的作品产生联系。”丹尼尔·克鲁斯-丘博:不朽,龙美术馆展览现场,2024,摄影:shaunley当我们走进丹尼尔的展厅,会惊叹于他的作品与龙美的灰色混凝土空间形成的别致碰撞。

“我的作品很大、很乱、很抽象,我觉得它们需要呼吸的空间。龙美的空间体量和混凝土墙壁有一种很别致的工业美学,让作品能真正展现出它们的特质。我特别把几件作品的背景用灰色来呈现,就是为了回应美术馆的环境。”丹尼尔告诉我们。丹尼尔·克鲁斯-丘博,《天使II》,2024展题为“不朽”,与丹尼尔创作的作品数量最庞大的系列同名,该系列一共有60多幅。

展览中的这幅《天使》则是“不朽”系列的某种延伸,仅有3幅。

“‘天使’系列是我在创作‘不朽’时无意中出现的,画着画着,突然间一只翅膀的形象就出现了,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天使的轮廓。”对于丹尼尔来说,这个系列是非常个人化的。丹尼尔·克鲁斯-丘博,《不朽II(绿松色)》,2022丹尼尔·克鲁斯-丘博,《3名不朽者(群青)》,2023“这幅画让我回想起大概6、7岁的记忆,在我小学的宗教课上,老师让全班同学画出‘上帝’的形象,因为同学们都来自不同的文化,有欧洲的、东亚的、东南亚的、南亚的、美洲的,大家的宗教信仰完全不同,所以画出来的‘上帝’只属于他们的信仰体系。

让我感到非常震撼,打开了我对未知世界和文化的好奇。”而且更加神奇的是,丹尼尔的“天使”系列完全是自发的,他只负责随着感觉挥动画笔,一直到画面完成,可能他才会发现“天使降临”。

“它出现的频率大约是一年一次,有时候可能是一只翅膀,或者是两只,画面会‘自动’完成,那种感觉非常特别。”他告诉我们。丹尼尔·克鲁斯-丘博,《面具III(桃粉)》,2023,the soil collection展览中另一个“面具”系列看上去像一张张似是而非的人脸,又像是完全抽象的线条与色块。

这个系列让他对‘幻视现象’(Pareidolia)产生了兴趣。

“很多观众可能都希望在我的破碎的画面中努力找到其中的人物形象,他们的部分肢体和轮廓。”丹尼尔说。

“幻视现象”指的是人类大脑试图从抽象中寻找意义,比如在我们看云时,总是想要将它们想象成某种具体的形象,比如羊、狗或者人物。

“‘幻视现象’是人类的天性,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他们会更强烈地想看到宗教图像,比如在谷物早餐中看到耶稣的脸,或者看山石的时候看到上帝的轮廓。”丹尼尔显然对于幻视现象有很多来自于日常生活的观察。

“儿童也有很强的幻视能力,他们总是寻找母亲的面孔,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人类就有这种幻视现象,这其实是大脑在试图理解非理性的事物。”丹尼尔·克鲁斯-丘博:不朽,龙美术馆展览现场,2024,摄影:shaunley丹尼尔·克鲁斯-丘博,《混沌之中VI》,2024展览中的5张“混沌之中”系列的新作,则是丹尼尔在画面上的又一次突破。

“混沌之中”的新作更着重于画面中多个人物之间肢体的纠缠,和此间象征着的能量的互相转换。观察画面,我们发现人物似乎总是不完整的,就像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雕像一样,可能是断了一条胳膊,或是少了一条腿。而这种残缺,也正是丹尼尔希望表达的——“这种视觉的不完整在提醒我们自己的脆弱和短暂,提醒我们是凡人,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丹尼尔·克鲁斯-丘博:不朽,龙美术馆展览现场,2024,摄影:shaunley“混沌之中”的系列名称同样代表了丹尼尔与作品画面一脉相承的理念,与希腊的创始神话息息相关。

“在混乱之中诞生了秩序。我们的存在和能量是无法被毁灭的,它只能被转移。能量是守恒的,当我们去世后,它会转移到其他事物中,可能是土地、大气层,甚至是宇宙。”丹尼尔·克鲁斯-丘博,《混沌之中VIII(灰蓝色)》,2024丹尼尔在工作室中丹尼尔的绘画让人想起最早人类在洞穴中所画的壁画,在非洲和澳大利亚以及墨西哥地区的古代原住民文化,画面纹理丰富,人物的脸部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感染力和表现力。

他所描绘的人物,似乎没有性别,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他告诉我们,旅行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他会不断观察古文物、壁画和寺庙雕塑中对神灵的描摹,并且从中获得灵感与共鸣,甚至是某种神秘的能量。丹尼尔曾说这种叫做希拉纳吉(Sheela Na Gig)的中世纪时期石雕艺术品是很多他创作灵感的源头“大概5、6年前我去了印尼巴厘岛,参观了一个古老的猴子森林。

那里有许多印度教的雕像,通常被放在庙宇的入口处。其中有一个雕像特别吸引我,是一只半人半兽的形象,做着一种推手的姿势。当地人告诉我,这个姿势是用来阻止邪恶的能量和恶魔进入庙宇的。”丹尼尔说着便做出了那樽雕塑推手的姿势。丹尼尔在墨西哥城所拍的金字塔墨西哥城人类学博物馆中的生育女神奎兹柯特尔(Coatlicue),图源博物馆官网另一次让他印象极深的旅行是他去墨西哥城,参观了人类学博物馆。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刻圆盘,雕刻的是一个象征生育的女神,名叫奎兹柯特尔(Coatlicue),是墨西哥文化中的生育女神。她非常美丽,但同时也非常丑陋——她的四肢被切断,头部也被砍掉。”丹尼尔说比起希腊和罗马那种对神灵具象的描摹,他反而更喜欢那些非人类的形象,比如埃及有着动物头部的神祇,那种在传统视觉经验中并不能称得上的“美”的东西。

艺术家在工作室中“美与丑必须共存,光和影必须共存,男性和女性必须共存。如果某样东西太过美丽,反而会显得不真实,感觉是人工合成的。而我追求的恰恰是那种更加真实的、古老的美。”丹尼尔说。

“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喜鹊,总喜欢到处‘偷’东西。我对一切事物都很感兴趣,比如一双运动鞋的配色,红色、蓝色、绿色,我也会把它们运用在画作上。”身为艺术家,他始终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从周围环境中汲取养分,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表达出来。丹尼尔·克鲁斯-丘博,《混沌之中III》,2024 而他画面中不规则画布的层叠,极有特色的拼贴,则来源于一次偶然的实验。

“在一次创作中,我画的那幅作品越变越复杂、显得很沉重,我觉得不太满意,当时工作室地板上有很多切割好的新画布,虽然它们不是干净的,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拿起一块,粘在了画布上,这一瞬间改变了整幅作品的平衡,画面亟需的呼吸空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丹尼尔说从那一刻起,拼贴就成为了他作画时“工具箱”中的一部分。

艺术家在工作室中他经常说自己的作品是2.5维的,不止是平面绘画。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困在画家身体里的雕塑家,大部分我喜欢的艺术家都是雕塑家,比如胡玛·巴巴(Huma Bhabha)和托马斯·豪斯亚戈(Thomas Houseago)。”尽管丹尼尔说自己运用拼贴和其他创作手法通常是偶发的,但引发这种偶然的背后,可能是他对劳申伯格,以及意大利“贫穷艺术”里的拼贴艺术无数次的研究与学习。

丹尼尔独特的作画手法尽管他是一个画家,但实际上他的画更接近于混合媒介的作品,上面有颜料,有拼贴元素,还有木炭、喷洒的墨水和沙子,喷漆等各种不可思议的材料组合在一起。

“很多颜料的笔触不是我用刷子画上去的,而是扔上去或者踩上去,有时候甚至是用手指直接按压涂抹,让它看起来更像泥土,而不是颜料。”丹尼尔说。丹尼尔所拍的意大利南部风光他还告诉我们,也因为对雕塑的迷恋,他正在意大利南部建造一个新的工作室,地貌和环境都更加适合雕塑创作,一年四季都很温暖,他可以常年在户外工作。

“我有这个想法已经五年了,那里特别美,有大片的红色荒地和古橄榄树,我在考虑用一些天然木材和黏土做雕塑。”艺术家在工作室中他现在的工作室,位于英国伦敦东南部的南华克区(London Borough of Southwark),每早10点,他会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在工作室中。

“我的工作室介于工厂和实验室之间。如果它太像工厂,你就只会不断重复生产同样的东西,失去激情;如果它太像实验室,那你就只会不停地失败。失败确实是艺术工作的一部分,但我也希望成功。”丹尼尔还笑着向我们展示了他工作室中正在创作过程中的作品。艺术家的工作室在挑高4米多的工作室中,大约有20幅作品在墙上、地上、桌上和画架上排开,正在同时进行。

从一些未完成的作品中,可以隐约窥见他的创作方法——有时候只从单一的深红色开始起稿,有时候会用溅洒、或糊上厚厚的颜料来构建不同的表面。他告诉我们,他的两个女儿也经常会来工作室“探班”,而且还能精准地说出哪一幅是没有完成的。艺术家在的大女儿Alba在他的工作室中“大女儿Alba,她非常喜欢我的作品,她的直觉也非常准,会说:‘爸爸,我喜欢这幅画,但是你需要把它画完。’

这让我感到很惊讶,因为我的作品就算是画完了,看起来也常常有些‘未完成感’。”小女儿Roma则更加安静,来工作室时,她通常一声不吭。

“我总觉得,一件好的艺术作品应该既能打动一个四岁的小孩,也能打动MoMA的首席策展人。这就是视觉艺术的美丽之处,它不需要知识背景就可以打动人。”艺术家在工作室中作为一个1984年出生的艺术家,丹尼尔的少年时代其实是在数字技术出现之前的,所以他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依然拒绝现代科技。

“在我更年轻的时候,没有互联网。我们有CD,有冲洗的照片,音乐和摄影都是有形的。也正因为这样,我依然迷恋那些更加真实、更具触感、更有人性的时代。”丹尼尔觉得很多古代文化群体相比当代的我们,与自然有更强的联系。他们的建筑与星座对齐,科学和灵性的关系密不可分。

“我们人类的确在现代技术方面有所前进,但在某些方面反而退步了。”艺术家在工作室中他告诉我们,从小他就很爱创造东西,很爱画画。

“我还记得大概11岁的时候,我妈妈想重新给我的房间换壁纸,我告诉她:‘不,我想自己画。’然后自己去买了所有的材料,开始在墙上画了一个史前的丛林场景。我妈妈回来之后惊呆了,她以为我只是会用涂料刷一个单色的墙壁而已。”可以看出,从那么小开始,他已经拥有了艺术家的自主创造意识。甚至可以说,艺术像是彻底融进了他的骨血筋脉之中,而创作,是他把那些无形的哲思和灵感从身体中抽出,再或具象或抽象地表现在画面之上。

艺术家在工作室中“对我来说,艺术一直是一种召唤,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它能成为一份职业,它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实际上,丹尼尔也曾经动摇过是不是要成为一个职业艺术家。在完成了硕士学位后,他依然没有画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当时他还必须去当儿童足球教练,才支付得起工作室租金。

“我记得我和妈妈说:‘我在想是不是去开一家足球学校,教孩子踢足球。’她很惊讶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你是一位艺术家,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不能放弃,你必须继续下去。’”丹尼尔笑着说,虽然回头去看这件12、3年前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但当时,他真的很需要那句肯定,和坚持下去的理由。

艺术家的工作室中未完成的画作他也一直被那些风格极为强烈的艺术家前辈和同行们吸引,比如毕加索(Picasso)、乔治·布拉克斯(Georges Braque),以及当代艺术家胡玛·巴巴(Huma Bhabha)和罗斯·怀利(Rose Wylie)。

“我觉得建立一种强烈的艺术身份,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一条永无止境的旅程。我希望我的作品是包容的,而不是排外的。我希望所有观众都能够带着他们自己的感受进入作品,并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我不提供任何答案,只是提供了一个体验艺术创作的机会。”图片鸣谢艺术家与泰勒画廊、龙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