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拉泽·赫什阿里（Shirazeh Houshiary）中国内地的首次大型美术馆个展在龙美术馆开幕，艺术家近期的大幅绘画新作、组合式雕塑，以及在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的、极具哲思的作品《气息》（2003/2013）都来到了上海。赫什阿里是当今世界上备受瞩目的女性艺术家之一，去年更是被授予英国皇家美术学院院士的称号。
从伊朗到英国求学、再到被迫留在英国，辗转的人生经历，让她的作品始终有围绕不同文化、身份、边界的思考和碰撞。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早在1994年，她便获得了透纳奖的提名。尽管获得了如此高的成就，但她为人极为平和、谦虚，这也许与她对中国古代哲学和艺术的偏爱不无关系——老子、庄子和石涛都对她的作品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她甚至在2018年来到敦煌，感受千佛洞中壁画所带来的震撼。
展览前，我们采访了艺术家。赫什阿里告诉我们，她一直感受到自然对她的召唤，“我的工作室被树木所包围，它们就像是我的伙伴。”施拉泽·赫什阿里，由 George Darrell 拍摄本次展览的开幕日，艺术家也亲自来到了现场。她一头齐肩卷发，一件极其简单的藏青色毛衣和黑色的裤子。面对面见到艺术家本人，我们总觉得她有一种非常强大的、让人感到宁静的力量。
施拉泽·赫什阿里在工作室中工作艺术家工作室探访视频截图，2017年“我在英国的工作室被树木包围着，白天，它们就是我的伴侣。工作室里有很多窗户，不同时间段变化的光线照射进来，让一切都充满了生气。一大早，我会沿着工作室附近的河边散步，然后拍拍照片，试图去捕捉水面上的光线变化。之后，我会到工作室工作到中午。
午后，花一点看看书，然后继续工作到日落或者晚上。”赫什阿里在采访中，与我们分享了她近期的工作状态。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正如她喜爱的工作环境，“生命与自然”的概念同样贯穿了整场展览。展题 “根茎Rhizome”，是生命力的象征，是一个不断扩张、长而不辞的网状脉络。
“根茎是一张生命的地图，你可以从任何地方进入。它映射的是大自然遵循各种进化路径时所留下的痕迹。
“赫什阿里说。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展厅中最先吸引眼球的，是一个5米高的巨大“黑匣子”。这是赫什阿里在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展出的惊人之作《气息》。走进这个被毛毡包裹的箱匣里，四个屏幕在放映着统而不一的手绘动画影像——黑灰的背景下，一团白色的雾气微微攒动，雾气微动的节奏，便是人一呼一吸的律动。
图像配合着不同语言诵导经文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涌来。人在这种图像、光线和声音的包裹下，几乎无处遁形。艺术家把四个不同宗教的诵经者在吟唱不同文化祈祷词时呼吸频率记录了下来：佛教为气，伊斯兰教为土，犹太教为火，基督教为水，四面墙壁代表指南针的四个方位，象征着世界文化的碰撞交汇。施拉泽·赫什阿里《气息》，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现场图片来源于网络“《气息》这件作品是展览中唯一一件旧作，但我觉得它依然非常有意义，我们都在呼吸。”
艺术家告诉我们，“呼吸”这个概念，让她想到单细胞生物海藻通过向空气中释放氧气和吸收二氧化碳，为更高级的物种创造了赖以生存的生物圈和大气层。
“呼吸过程背后的智慧是非凡的，它揭示了宇宙中生命是如何被创造的，呼吸的故事对我来说，就是生命的故事。”艺术家说。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展览中的其他作品都是赫什阿里在过去三年的新作品。其中，体量最大、最为复杂的雕塑作品《漩涡》由9个“旋涡”组成，如同9只盘踞在展厅里，通透刚劲的青龙。
空心、深浅不一的青绿色“砖块”以一种生长盘旋的方式，高高低低地缠绕在铝制结构之上，以一层层砖快的铺设，最低的是五层，最高的是十三层。这些砖块像龙的鳞片，也像细胞微粒，极柔软又极刚硬。
“蛇或龙的形状，有点像早期的生命形式。我们可以想象到细胞分裂蜿蜒的形态，就像一个生长的生命漩涡。这些是我们的起源，我们是从这些螺旋形上升的几何形态中孕育出来的。”艺术家把这件作品称之为“原始的”。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施拉泽·赫什阿里，《心灵》（局部），2022由Alessandro Wang拍摄像水晶螺旋塔一样的《心灵》（2022），用有机透明玻璃与磨砂玻璃组合搭成，在美术馆阳光的反射下，光影的变化，竟然显出了像金属一样的质感。
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完全黑白纯色的《正是如此》（2022），两块雕塑的部分相依相生，蓬勃地向上长。在展厅落地窗边的《裂解》（2022），则是展厅里最为流光溢彩的存在，孔雀石色的透明玻璃砖块组成了像DNA一样结构的雕塑形态。
这些雕塑作品通过不同材质砖块的层层堆叠，塑造出了不同的光影色彩变化，让观众可以在不同角度看到同一件作品的流转变换。施拉泽·赫什阿里，《合子》，2022施拉泽·赫什阿里，《合子》（局部），2022除了雕塑作品，赫什阿里的绘画作品也充满了生命的哲思与玄机。红色、蓝色、绿色……艺术家企图用这些饱和度极高的色彩去模仿自然界中生长的原始力量。
展厅中最大的作品之一《合子》（2022），大尺幅的红色，就像是流动的血液。
“红色是强大的，它是生物内部的颜色。你可以将其称之为能量，或是热量。对我来说，颜色是一切存在事物及其重要的一部分。”赫什阿里曾如是说。施拉泽·赫什阿里，《大地之歌》， 2021施拉泽·赫什阿里，《大地之歌》（局部）， 2021施拉泽·赫什阿里，《暴风雨》，2022施拉泽·赫什阿里，《时光如梭》， 2021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所有的颜色都是有象征性的，藻类是绿色的，氧气通常与蓝色有关，你也可能觉得红色更有活力。
颜色对我们的情绪和心情有很大的影响。我读过一本书，是介绍情绪和情感如何在生物学上影响我们，调节我们的身体。最终，情绪和情感调节整合了人类对生命和社会的认知。我也是通过画这些画作，才慢慢意识到这一点。”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根茎”现场图龙美术馆 (西岸馆)，2023由Alessandro Wang拍摄赫什阿里早年的作品色彩浓厚、结构粗粝，近些年，作品明显变得柔和、轻盈了很多。
面纱、薄膜、迷雾依然是贯穿她作品的线索。四十年的创作积累，赫什阿里形成了独树一帜的绘画方法——先把颜料泼洒在画布上，让它任意往各个方向流动，之后在形成的沉积物和各种形状上，蒙上一层“白纱”。施拉泽·赫什阿里，《大图景》（局部），2020而这层迷迷蒙蒙的遮盖，就像我们呼气与吸气在透明玻璃上留下的痕迹，被艺术家繁复刻画、叠加，一呼一吸，交织缠绵。
施拉泽·赫什阿里在工作室中工作艺术家工作室探访视频截图，2017年1955年，赫什阿里出生在伊朗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建筑师，还精通波斯文化、诗歌和艺术，她的大伯则研究西方哲学，把许多尼采的作品翻译成了波斯语。在伊朗完成了本科学科之后，十几岁的赫什阿里孤身一人来到英国伦敦求学。
从切尔西艺术学院(Chelsea School of Art)毕业之时，伊朗爆发了革命，赫什阿里被迫留在了英国，开启了她持续至今，四十多年的职业艺术生涯。施拉泽·赫什阿里，《圣诞树》，2016英国泰特美术馆施拉泽·赫什阿里，《海德公园的角落》，2016伦敦，图片来源于网络施拉泽·赫什阿里，《沙丘》，2020美国莱斯大学，图片来源于网络“二十年前我也回去过，发现社会已经发生了变化，和当时我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大家说话的方式都变了，虽然我说的是波斯语，但是却很难跟他们沟通。我带着悲伤的心情离开了伊朗，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赫什阿里曾说。（2020年采访）。也许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她的创作始终围绕身份、边界、内在上下求索。施拉泽·赫什阿里，《围绕着中心旋转》，1993图片来源于网络1980年代初，她的雕塑作品开始广受艺术圈的关注，她和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托尼·克拉格(Tony Cragg)、理查德·迪肯(Richard Deacon)等同时代的英国新生代雕塑家被人们相提并论。
后来，她的创作范围愈发广泛，涉及绘画、影像、装置等多种媒介，并在1994年获得了透纳奖提名。施拉泽·赫什阿里，《德国蒙斯特公园》，2003图片来源于网络施拉泽·赫什阿里，《东窗》，2008图片来源于网络赫什阿里的里程碑式作品，是2008年她为伦敦圣马丁教堂创作的装置《东窗》(East Window) 。
她把教堂的一面窗户改成了一个扭曲的十字架，就如同把石子投入水中，一圈一圈地泛开了涟漪。透过中央那个椭圆形的中心，观者仿佛能洞见通往更上层的光。赫什阿里说，自己把这面玻璃窗视为观察和连接外部世界的介质，就像她一直在感知精神和内在，并企图用艺术把这种神秘、微妙的感知外化。施拉泽·赫什阿里，《弦乐四重奏》，2011施拉泽·赫什阿里，《弯曲》，2015这种对内在惊人的感知力和向外的反馈能力，跟她小时候对科学的兴趣不无关系，长大一些的时候，她甚至还很认真地研读过量子力学理论。
“我认为一切都具有流动性，我还对中国的‘老庄之道’很感兴趣。”赫什阿里说自己与中国的联结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刻很多，八大山人、石涛的绘画也对她充满哲思的创作有很大的影响。施拉泽·赫什阿里个展 “喘息”现场里森画廊伦敦空间，2021“我的出生地是一座与丝绸之路相连接的城市，在我还是孩童时，我就被中国丝绸之路的故事和传说深深吸引，那不只是一条商贸往来之路，更是文化、科技交流的‘超级高速公路’。”
赫什阿里曾说（2020年采访）。对于赫什阿里来说，她的中国情节早在孩童时期就种下了，随着年岁见长，逐渐生根发芽。施拉泽·赫什阿里，《玻璃书白光与白热》，2013意大利威尼斯，贝伦戈当代艺术中心图片来源于网络施拉泽·赫什阿里，《卵磷脂》，2017图片来源于网络她在2018年来到中国敦煌，莫高窟千佛洞中的壁画和敦煌这座城市厚重的艺术文化渊源，给了赫什阿里极大的震撼。
“敦煌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它位于戈壁滩的边缘和丝绸之路的起点，印度、中国、中东和欧洲文明和多元文化交汇的地方。这让我更加明确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世界是一个整体。”施拉泽·赫什阿里，《弦乐四重奏》，2011图片来源于网络在她的概念里，没有欧洲、亚洲、美洲，不同种族与文化之间没有绝对的边界，一切都是流动的，身份也是。
在创作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刻意强调她作为伊朗女性的本源。
“身份只是一个衍生出来的概念，并非真实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拥有比身份更微妙的特点。”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特殊，和许多人一样，只是站在了很多文化的交汇点上。
“我认为这使我更加丰富和深刻，能够选择，而不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特定的文化中而盲目地接受思想。波斯文化给了我诗意的一面，西方文化给了我概念性的意识。”编辑：黄夕芮图片致谢艺术家、里森画廊与龙美术馆，部分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