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星球”、铺满超600 平米彩色纸张的展厅、躺在地上被泼满白色油漆的“人”、高达数米的巨型“柱子”和抽象拼贴画……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在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Amorepacific Museum of Art）的白色空间中，讲述了一个关于个人经历、流动与抵抗的故事。
这位著名的当代美国艺术家1961 年出生于洛杉矶的中南部，他生活的街区塑造了他的艺术风格——他用在街头、五金店和理发店中随处可见的烫发纸、海报、广告、塑料、纸板建构画布，这些纸张层层叠加，他浸泡、撕裂、打磨它们，直到它们变成地形般的表面——既是物质的，也是社会的。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而今，虽然他早已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称得上功成名就，却依然温暖、热情、慷慨。
“他来到美术馆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每个人握手、拥抱，真的是从我们的博物馆保安、实习生、清洁工，到我们的馆长、董事会主席……所有人。”本次展览的策展人莎拉·尹（Sarah Yoon）告诉我们。展览“继续行走（Keep Walking）”开幕后，我们与策展人莎拉以及马克·布拉德福特本人聊了聊这次的展览，与艺术家的创作与生活。
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摄影：Kyung Roh在首尔的秋天，走入爱茉莉太平洋美术馆缓缓向下延伸的阶梯，我们沉入了一个无窗、洁白、安静的世界。著名建筑师大卫·奇普菲尔德（David Chipperfield）将美术馆设计成一艘埋在地底的船。策展人莎拉形容那条通往展厅的楼梯：“当你下到最底层时，阳光被完全遮断，仿佛离开了地球。
那里像一艘漂浮的船，观众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下呼吸。”而在此刻，它正成为艺术家马克·布拉德福特的隐喻——他带着历史的重量、个体的创伤与社会的记忆，一层层剥离、堆叠，直到光重新透入。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柏林汉堡车站美术馆-德国国家美术馆（Hamburger Bahnhof–Nationalgalerie der Gegenwart），2024–2025，摄影：Jacopo LaForgia“继续行走（Keep Walking）这个标题延续了之前在柏林汉堡车站美术馆的标题，因为无论地点如何改变，它始终讲述一个共同的主题——迁徙，以及人类在流动中的韧性。”
策展人莎拉告诉我们。展览同样采用了让观众“持续行走”的呈现方式，很多作品都极具实体感。
“无论是走在作品之上，还是穿过作品，或是在它们周围穿行。我们实际上是在用观众的移动作为一种隐喻，来与人们的迁移历史进行类比。”莎拉说。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当我们告诉别人“继续行走”时，它可能像一个命令，可以非常直接，甚至有点强硬。
但与此同时，它也可以是一种温柔的鼓励，有一层“坚持下去”的意思。这次展览是马克·布拉德福特在亚太地区至今规模最大的展览，汇集了四十余件作品，涵盖绘画、雕塑、装置、影像等多种媒介。从布拉德福特早年的“烫发纸”系列，到他以“卡特里娜飓风”为灵感，为美术馆创作的全新沉浸式委任装置。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新委托的作品出现在展览的结尾，是观众进入的最后一个展厅。这个系列名为《飓风来了（Here Comes the Hurricane）》。
它们是在今年年初根据美术馆的空间特别定制完成的。”莎拉告诉我们，布拉德福特在看到平面图之后，就立刻喜欢上这个展厅。因为尽管整个美术馆空间全部下沉在地下，却有着非常高的天花板，接近5.7米。所以布拉德福特创作了这一系列长而纵向的纸质绘画作品，在空间中像柱子一样矗立。墙纸则采用从造纸厂采购的碳化试纸，经胶液浸润后呈现出闪烁的金色光泽。
莎拉向我们解释：“这种纸原本是工业废料，测试碳粉的底纸，但布拉德福特发现当它与胶水结合时，表面会产生细微的金色裂纹——像是被风暴照亮的废墟。”
“我们还想要创造一个像洞穴般的巨大环境，最后决定在后面加上这种墙纸。所有的元素在那个空间里组合在了一起。最后呈现为一种画作悬挂在另一幅画作之上的效果，非常有视觉冲击力。”正如莎拉所说，展厅因此变成一个巨大的洞穴。观众在纸与纸之间穿行，仿佛在历史的缝隙中行走。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整个展览的路线就是一场行走的叙事。观众从入口处巨大的彩色条纹地面《漂浮（Float）》出发，经过《衬纸（End Papers）》、《商业海报（Merchant Posters）》、《列车时刻表（Train Tables）》，最后抵达委任作品《飓风来了（Here Comes the Hurricane）》。
这些作品像是艺术家人生的章节，从街头的尘土到风暴的中心，从个人的肌肤到社会的经纬。艺术家马克·布拉德福特 在布拉德福特长大的南部洛杉矶黑人社区，他的母亲开着一家理发店——这家沙龙后来成为他艺术观念的源头。
“那家店有着我童年最强烈的色彩记忆，”布拉德福特回忆说，“烫发纸、海报、广告、塑料、声音……我从那些材料里看到了生活的语言。”
“马克·布拉德福特：衬纸（Mark Bradford: End Papers）”展览现场，沃斯堡现代艺术博物馆（Modern Art Museum of Fort Worth），2020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2023，摄影：Thomas Barratt，©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理发店里用来包裹发丝的衬纸（End Papers）成为他艺术生涯的起点。
在早期作品“衬纸”系列中，他用这些纸张层层叠加，浸泡、撕裂、打磨，直到它们变成地形般的表面——既是物质的，也是社会的。莎拉告诉我们：“这些烫发纸不仅是材料，也是一种记忆。它们连接着黑人女性的劳动、家庭的温度与社区的生存方式。”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蓝（Blue）》，2005，©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展览中展出了两幅2003年和 2005年艺术家的早期“衬纸”画作。
同时，我们还能看到同一系列中艺术家2022年至2024年的新作品，早期作品与新作并置观看的体验极具张力。布拉德福特常说：“我的画布从来不在画布上开始，而在街上。”他走过洛杉矶的广告栏、废纸堆、理发店后巷，把那些别人不再需要的纸一张张撕下，带回工作室。这些纸张承载着社会的语言：社区促销广告、政治运动标语、宗教传单——每一层都藏着时代的微光。
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粉红女郎 2025 乔舒亚·怀特（Pink Lady 2025 Joshua White）》，2025，©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他的创作方法极具身体性——把成堆的纸张粘合成厚重层块，再用砂纸磨、刀片刮、火烤、溶剂冲洗。
那些被刮开的纹理像是地壳的断层，也像是时间的褶皱。他把抽象绘画重新带回了“物质的世界”。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在这些平面帆布的“衬纸”作品前，横沉着一个被洒满白色油漆的“人”。
这座超大尺寸的雕塑以艺术家自身躯体为原型，俯卧于地面，双臂张开，一条腿在膝盖处急剧弯曲。作品《死亡坠落（Death Drop）》是布拉德福特罕见的具象创作尝试。在LGBTQ+ 舞厅文化中，“死亡坠落”是一种戏剧性的高潮——骤然如舞台般沉入静止，继而再度升起。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信仰的背叛（The Betrayal of a Belief）》, 2024，©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这尊雕塑体现着双重性，既唤起酷儿夜生活的狂喜巅峰，又映照出艾滋病危机的毁灭性创伤。
仿佛身体在表演与死亡间同时进行。艺术家告诉我们：“这件雕塑源于我与舞厅文化的关联，同时也承载着我对青年时期艾滋病疫情暴力的记忆。我向来不愿动用自身躯体，但这次别无选择。暴力有时如此具象，为此我坚持使用自己的身体而非他人。”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紧接着出现的“商业海报（Merchant Posters）”系列，则更具政治意味——他开始在街头收集商铺广告、出租启事、黑人社区的告示，把它们拼贴成巨大的画面。
这些原始印刷海报都是布拉德福特在洛杉矶市中心社区收集而来的，色彩鲜艳的本地广告精准瞄准了该地区脆弱的低收入居民群体。对布拉德福特而言，它们既是纸上作品的形式基石，也是概念根基——这些拼贴／撕贴作品正与城市景观的压力展开对话，那是对城市经济与社会阶层的隐喻：广告呼喊着机会，却也透露出边缘群体的焦虑。
马克·布拉德福特，《空气被耗尽（The Air Was Worn Out）》（2025），选自“列车时刻表（Train Tables）”系列，爱茉莉太平洋美术馆（Amorepacific Museum of Art）展览现场，2025，©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再往前走，在展览的第三部分，是“列车时刻表（Train Tables）”系列，以抽象形式重构列车发车时间与地名，隐喻20 世纪中叶六百万黑人美国人为逃避种族歧视而迁徙的“大迁徙”。
“这是艺术家在过去三四年里一直关注的主题。马克通常喜欢花很长时间研究不同的历史或材料，然后才真正将它们执行到绘画中。”莎拉告诉我们。而悬浮于空中的八个不同尺寸焦黑地球装置，则是这次展览费时最长、最困难的部分。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我们当时只收到了不同数量、不同尺寸的地球仪，没有任何安装说明。在布展的第一周，我只在房间中央挂了一个最大的地球仪，挂了很长时间，只是为了感受效果。
到了布展期的某一天，我们称之为‘执行日’，马克、他的展览总监和我就开始挂，我们不得不在房间里不断来回走动，从不同位置观察，看看感觉是否对。最终呈现出我们现在看到的轻微凹陷的V 形排列，有点像摇篮的形状。”
“马克·布拉德福特：继续行走（Mark Bradford. Keep Walking）”展览现场，首尔爱茱莉太平洋美术馆，2025，摄影：Kyoungtae Kim，©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 最后一部分，便是前文提到的“飓风来了”系列，展厅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浓密质感：氧化纹理、如洪水烈火狂风般爆裂的色彩。
这个系列围绕卡特里娜飓风的破坏展开，同时也与美国毒品文化进行类比，并将威廉·道西·斯旺（William Dorsey Swann）——这位如今被公认为美国最佳变装皇后历史人物——置于实践的核心。实际上，布拉德福特一直非常关注历史和社会现象，尤其是始终聚焦少数族裔和社会边缘人物。这也与他童年被霸凌的经历有关。
“马克·布拉德福特：焦土（Scorched Earth）”展览现场，洛杉矶汉默尔美术馆，2015，摄影：Brian Forrest“六岁那年，‘娘娘腔’的标签就落在了我肩上。”布拉德福特回忆道，“人们骂我是娘娘腔，这意味着你无法获得群体庇护……母亲告诉我：‘你得学会在校园里周旋，但我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这正是美国黑人LGBTQ 群体在社会中生存的艰难处境。2006 年，他在洛杉矶的The Board美术馆展出的“焦土（Scorched Earth）”系列，以“塔尔萨大屠杀”为主题——那场1921 年美国黑人社区被焚毁的事件，在艺术家的画面中被转化为层叠的地理痕迹。黑、灰、赭、金交织，像烧焦的地图，又像沉入地表的记忆。
“马克·布拉德福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Mark Bradford :Tomorrow Is Another Day）”展览现场，威尼斯双年展美国馆，2017，摄影：Joshua White在他事业的高光点——2017年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时，他展出了大型装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作品以抽象方式重构美国黑人历史：墙上斑驳的纸层仿佛伤口，展厅中央的雕塑呈螺旋状坍塌。艺术家以“伤痕”的形式回应时代的不平等。他说：“每一次撕裂，都是一次重生。”
“马克·布拉德福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Mark Bradford :Tomorrow Is Another Day）”展览现场，威尼斯双年展美国馆，2017《腐烂之足（Spoiled Foot）》则是一个巨型的红黑相间纸浆雕塑，悬于天花板，彻底占据观众的参观空间。你必须紧贴墙壁才能绕行。
这件作品暗喻希腊神话中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因畸形双足遭奥林匹斯驱逐的创伤，是布拉德福特对社会中边缘人物生存空间被挤压的隐喻，也是他的控诉与讽刺。艺术家布拉德福特与策展人莎拉马克·，布拉德福特，《Niagara》（影像静帧）, 2005，© 马克·布拉德福德，图片由艺术家及豪瑟沃斯提供回到这次的展览，出口处静静播放着布拉德福特的早期影像作品《尼亚加拉（Niagara）》（2005）。
画面中，一个名叫梅尔文（Melvin）的少年背对镜头，缓缓走远。莎拉特别安排了这个早期作品作为收尾，“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走。那背影让人悲伤，却又令人振奋——那就是这场展览的灵魂。”她说。也正如艺术家布拉德福特告诉我们的那样，“若说本次展览传递了某种呼唤，我认为是提醒你：作为个体，你始终能选择如何在权力结构、危机与风暴中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