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以影像类创作为主的艺术家,他1960年出生于中国台湾桃园一个普通家庭,如今已享誉全球。然而,他直到36岁才第一次有机会正式展览。
“你问我为什么拍女工、失业工人、临时工、移民等这些边缘群体,那是因为我身在其中,我的出身背景、家庭环境,让我对这些人格外有共鸣。”陈界仁,《加工厂》(影像静帧),2003陈界仁,《中空之地》(影像静帧),2017而今,陈界仁那些剖开社会最残酷、最真实一面的影像作品,被泰特美术馆、蓬皮杜艺术中心等顶尖艺术机构永久收藏,作品展映遍布威尼斯、里昂、圣保罗、悉尼、莫斯科、哥德堡、光州等各地大型双年展。
8月,陈界仁的新作在北京长征空间展出,其中一部作品长达69分钟。开展之初,我们与特地从台北来到北京的艺术家聊了聊他与众不同的艺术创作。艺术家陈界仁接受一条艺术采访在展览现场见到艺术家陈界仁时,他的形象和我们之前看到的肖像照完全重合了——一样的黑框眼镜,黑色T恤、裤子,运动鞋。他当时正在现场调试影片的声音,见到我们来了,便马上翻出了收到的采访提纲。
“这些问题,我感觉自己至少要聊3个小时,或者可以一直讲下去,让我‘简单讲讲’,对我来说可太难了。”陈界仁的语气严肃,现场的人却有些被逗笑了。
“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光是这次的展题“以幻解幻”,就充满多层语义。陈界仁告诉我们,如果从佛法的角度来看,“我们都是广义的幻象之人”,大概意思是说,生命、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不断流变的。
“我们从出生到最终消失,就像电影一样,都是动态影像,不断流变,无法真正被定义。”他想要借影像中的“幻”,去讨论现实中的“幻”。
“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艺术家陈界仁在展厅中而现实中的“幻”,很多都与他对家人、朋友的观察有关。
“我的哥哥,他后来就是精神崩溃了。”
“根据现有的资料,全球大概有1/8的人,也就是大概10亿人,罹患各种精神疾病。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们是被幻象所困,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陈界仁认为,现代社会生活的节奏变得愈发快,没有人可以在这种不断加速的阻力下,长期地安全栖身。
“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幻”的另一方面,是如今超级技术迅猛发展,而像互联网、AI等高新技术,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因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贫富悬殊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这也会加剧导致人的异化。
“现在的这个时代,很像回到了所谓的‘轴心时代’,佛陀、耶稣基督、孔子、老子们,活的那个时代。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去召唤那些哲学的、精神性的东西回来,因为它们涉及到了我们现在常常会忘记的,‘人为什么存在’的根本性问题。”陈界仁,《在没有世界的世界中 II》“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陈界仁思考的深度和广度,以不同方式体现在这次的3件影像新作上。
《在没有世界的世界中 I、 II》(2022),是两部分别为2分多和4分多长的影片。影片没有任何对白,只有一个看不清性别的人,孤独而坚忍地站在瓢泼大雨中,任雨水铺天盖地地倾泻在脸上、身上——人物与暗夜里的雨水,进行着某种沉默的对峙。
“我觉得这些把人通通包覆住的雨水,很像今天的资讯流,这个人在风中站着,跟无尽的资讯流进行某种对峙。”
“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片子的灵感来源,是5年多前的一个雨夜,那晚,朋友开车载着他,去上一部片子勘景,突然经过一片荒地,远远地有一个人影就立在那边,惊鸿一瞥。
“我完全不知道他/她到底是谁,不知道性别,更不可能知道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但是那个画面就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发展。”关于这部看起来“画面组成很简单”的片子,他希望观众自由地漫想。不过他稍微透露了一点讯息给我们:影片中那位性别模糊的人,演员实际上是位女性。陈界仁,《风摧肉身——阖上双眼》(黑白照片)2022—2023“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另一部作品《风摧肉身》(2022-2023),长达69分30秒,接近一部标准电影的长度。
影片讲述了一位失业且无法申办信贷的人,在申办“协助优化生物功能贷款专案”后,抵达“某个帝国的候转区”,等待着成为某种生物实验耗材——他最终体悟到在看似毫无出路的环境中,人可以如何重建自身的主体意志。
“去年拍的这部片子,不是剧情片,也不是纪录片,只是很低(少量)的叙事,我真的感兴趣的,是那些人的生命状态,试着把当代人的状况,做一个描述。”陈界仁觉得,尽管整个片子看起来,可能很绝望,但他想要在这个长片中,提出另外一种“认识论”——个体,要如何在“没有世界的世界中,重建一个新的世界”。
“陈界仁:以幻解幻”展览现场,2023长征空间,北京整个展厅的空间都呈黑色,唯一清晰的白色,是进口处的白色展台,上面放着六本白色的册子,用文字的方式记录了陈界仁过去所做的影像。其中的《再现空白》,记录了2020年12月4日,陈界仁在台北牯岭街小剧场的电影表演,他以母亲过世当天的情景为引子,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表演中,口头叙述了记忆中的母亲和他兄弟们的故事。
陈界仁当时坐在一个影像的幕布后侧,这件影像极其简单,从全黑当中浮现一个白点,一直到扩大到整个画面成为全白,之后又变成白色中浮现一个黑点,直至蔓延到全黑,如此一直循环。陈界仁,《再现空白》(影像静帧)电影表演,2020《再现空白》,对于陈界仁来说,在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
“这个表演,我没办法再做第二次,因为跟家人有关,你的情绪会特别多,甚至我感觉,当时观众都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而我想做《再现空白》,是因为我母亲过世了,她是一个孤儿,没有念过书,自己把自己养大,她对我的影响非常深。”陈界仁年轻时离家外出谋生前,母亲曾经对他说,“我们都是造幻师所造的幻像之人,但幻像之人,也可以成为能制造幻象的造幻师。”
前半句原文,源自佛教典籍《维摩诘经》,后半句则是她自己加的。
“我母亲当时是用闽南语讲的,对我来说,她是那种民间智慧的继承者。”如今我们很难想象,这位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能对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陈界仁,《再现空白》(影像静帧)电影表演,2020《再现空白》中,陈界仁也谈起了他那位精神崩溃的大哥,他也是最早教会陈界仁摄影的人。同时,他也回忆起那从小就失智、瘫痪,在他小学六年级时就不幸去世的大弟。
在他的作品中,家人的故事像是一个引子,他以此为切入点,想要讨论那些无法解决的困境。他告诉我们,家族成员中,小弟现在从事外卖员的工作,前后发生过大大小小二十几次车祸,“他被平台的算法控制了,每一天都在争分夺秒”。在他看来,这甚至比流水线上的工作,更残酷。
“或许有一天我会跟拍外送小哥,然后提问,‘难道除了依赖这些巨大的平台资本之外,就没有更合理的平台,更好的方法了吗?’”陈界仁,《凌迟考:一张历史照片的回音》, 2002陈界仁 ,《朋友–瓦旦》(影像静帧), 2013陈界仁,《朋友-瓦旦》,2013星美术馆“述而刹那”展览现场,2023陈界仁,《自我盗版:自由乐捐计画》(影像静帧)2008从《凌迟考》中难以界定的“被摄影者的历史”,到《加工厂》中的失业女工,重新侵入厂房,再到《帝国边界》中讨论个人与群体在制度里的困境,《残响世界》里疗养院中孤岛生存般的人们,《中空之地》中描绘从规训框架中逃离出的社会边缘人个体命运……
过去20年,陈界仁的作品,像是撕开了一个缺口,为这些不被大家注意到的“无份之人”,书写属于他们的窘困。在谈话中,他对自己“草根”的出身,还有常人听起来有些悲凄的家庭故事,并不避讳。这种毫不修饰地去谈论苦难与伤痛,直面现实的风格,从始至终贯穿在他的作品中。陈界仁,《残响世界》(影像静帧),2014在36岁的时候,陈界仁才第一次参加正式展览。
但在此之前,从1980年代开始,他就走上街头进行游击式的行为艺术,组织各种地下的艺术展览。
“我从小就很爱幻想,画画或者写个小故事,但是学校觉得‘小朋友怎么能画出这样的东西’,还被叫去过教育部。高中我念的是职业学校的美工科,但是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想念书了,开始逃学。就是因为逃学后来才喜欢上看书,因为没有地方去,只能到图书馆去,里面又有冷气。”埋首书堆,他看安迪·沃霍尔讽刺消费主义等各类现代艺术;但回到城乡结合部的家里,周边是监狱、兵工厂,各式各样进出口的加工厂,满眼都是居民们艰难的营生,“当时就很怀疑,所谓的现代艺术,跟你的生命是什么关系?”
陈界仁,《星辰图》,2017之后,整整八年,他完全停止了创作。原因无他,迷茫与困惑。当时他整天只是坐着发呆,靠着二弟出去摆地摊卖手袋和服装的钱过生活,由那些从外销工厂捡回来的废弃布料做成。
“我的二弟跟我的感情非常好,他相信他哥哥即便是发呆都是有意义的,我偶尔陪他摆地摊,这样一过就是8年,然后某一天我梦到了过世的大弟,突然想通了,又重新开始创作。”陈界仁,《加工厂》(影像静帧),20032003年,陈界仁开始拍《加工厂》,这也是他创作生涯中最早的代表作品之一。拍摄初期,只有3、4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是他弟弟,还有一个是失业女工。
之所以要拍这群人,是因为他的大姐一辈子都是女工,他对女工的生命状态很熟悉。
“流水生产线上,人就像机器,永远不能停,包括去洗手间的时间都被计算在内,所有的思考、感性完全被剥夺。”陈界仁,《加工厂》(影像静帧),2003我们问及他的工作方法时,陈界仁毫无保留,“我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秘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导演身份。拍摄过程中他很少NG,一个镜头最多3遍。
“我只是让事情发生而已,因为这些演职人员经历了各种沧桑的人生,你用最简单的方式跟他们说,他们比你的感触还要更深,根本不需要跟他们讲怎么表演。”陈界仁,《加工厂》(影像静帧),2003在拍摄的时候,大多没有很详细的剧本,只是很简单的提纲。大多数的出演者都是素人,乃至真实的失业女工和社会边缘人。
“这些女工会告诉我,‘导演,你不用帮我们准备早餐、午餐、晚餐,我们通通自己办’。也会有失业劳工在拍了几天之后突然对我说,‘导演你是不是在拍人被归零之后的状态?’”回忆起每次拍摄的片场,陈界仁感慨,这些所谓的边缘人中,相当大比例的人都有很高的敏感度,在拍摄时,他反而觉得极受益。陈界仁,《中空之地》(影像静帧),2017他拍短片,拍摄的整个过程很快,三五天可能就拍完了。
尽管参演的是素人,但他们进入状态的速度非常快。可能前一两分钟还在开玩笑,但静下来后马上就能到情绪中去。因为他们有太多沉甸甸的生命体验,会帮助他们快速地沉浸到沧桑的回忆中去。
“拍《中空之地》的时候,几十个女工在巨大的暴雨里,反复地用客家话念‘名字没了怎么办’,我请她们闭着眼睛描述她们这一生,念着念着,雨就落下来了,最后很多人都哭了,这都不是安排好的。”那一场,摄影师都在旁边一边拍摄,一边抹眼泪。陈界仁,《一首歌》(影像静帧),2018最后,他笑着说,虽然他的作品看起来好像很苦闷,但片场其实是轻松的。
拍摄跟麻风病患者有关的《残响世界》时,间隙,他会跟病患聊八卦,看到了这些病人们的另外一面——人在经历苦难时,仍会创造苦涩中的笑声。
“你问我为什么拍这些题材,原因很简单,我觉得自己身在其中。这其实是大多数人的状况,总是处在命运的危机中,但是这个现状却很少被讨论,这是极其吊诡的,我想要去记录这些现实。”
“其实我不太理解灵感这个字眼,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概念。因为你日常怎么生活,你就一定会有感触。然后有一天因缘际会,你就开始创作了,就这么简单。”图片鸣谢长征空间、艺术家陈界仁工作室、星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