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没多久的瑞士巴塞尔期间,大家闲谈时聊起行程中还会去到什么地方,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城市便是——柏林。吸引大家前往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于6月14日-9月14日举行的第13届柏林双年展。超过60位艺术家的170件作品,散落在城市的4处展场,以“逃逸(fugitive)”为题,鼓励所有的观众不带任何背景研究,以“头脑空白”的状态直面作品。

柏林的各艺术机构除了双年展,柏林令人迷恋的地方还在于其数量极大的艺术机构:公共美术馆、私人美术馆,只能预约、不能拍摄的私人收藏,项目空间和众多柏林的本土画廊……与之艺术的活跃度和文化高度相比,柏林的生活成本低廉,于是大批年轻、先锋、前卫的实验性艺术家在此居住工作。他们白天在工作室创作,晚上在全世界最好的techco(电子音乐)地下酒吧“蹦迪”,过着清贫但充满创作激情的日子。

六月,我们来到柏林,探索了这座可以被称为“最前卫”的当代艺术之城。KW当代艺术研究所,第13届柏林双年展,实验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5本次的柏林双年展共有四个展场,分别为KW当代艺术研究所、汉堡车站美术馆、索芬剧场和前史塔西总部。其中的KW当代艺术研究所成立于30多年前,原本是一座人造黄油工厂。

这个空间被作为“策展中心”规划,一共四层,分为主副楼,有3个入口均可以进入展厅。这也呼应了策展团队的设计——非线性的设计。KW当代艺术研究所,第13届柏林双年展,实验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5不管是哪一个展馆,都没有固定的观展路线,观众可以自行探索。而这个“探索”的概念,又呼应了本次非常有趣的策展联想,以在柏林城区里与狐狸的相遇为起点,讨论“逃逸”的概念。

而狐狸本身就极具隐喻色彩:它是自由的、神秘的,游荡在人类城市的规则之下,坚韧顽强。

“狐狸”即艺术。KW当代艺术研究所,第13届柏林双年展,实验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5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酷似特朗普的头像与一件巨大的女性内衣被并置,看到被“遛”的卷心菜,还能看到四下无人的地下爵士bar......它们与那些极其宏大的叙事如殖民者与原住民的关系、边境政策、移民与语言逃逸、东南亚的革命者等等融合在一起,是对当下人类社会的“面面观”。

KW当代艺术研究所,第13届柏林双年展,实验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5前史塔西总部,第13届柏林双年展,历史压迫符号空间展览现场,2025在前史塔西总部的空间中,表达的主题更加严肃、沉重,它们与历史的压迫、移民遗产与生态暴力相关。两层的建筑之中,除了在公共空间中的创作,艺术家的作品被分割在了一个个小房间中,走进一个房间,就仿佛走进了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某段历史。

前史塔西总部,第13届柏林双年展,历史压迫符号空间展览现场,2025这些充满种族主义和暴力历史的记忆可以是个人的,也可以是整个社会的。有的是被正襟危坐的主持人在电视报道里谈论的新闻事件,也有在稀松平常的普通人家中发生的小事。这些事件在暴力和战争环境下被忽略或被记录,如娟娟细流,汇入了时代的洪流,而在其中苦难的普通人,以同或不同的形式被冲刷。

艺术家表达的形式有些很轻盈,令人印象极其深刻的是艺术家Anna Scalfi Eghenter的作品《喜剧(The comedy!)》——满房间的红色纸片,被鼓风机吹得漫天飘舞。汉堡车站美术馆,第13届柏林双年展主展场,历史工业空间,2025双年展的另一个展场汉堡车站美术馆(Hamburger Bahnhof- Museum fiir Gegenwart)中,则展出了韩国艺术家金雅瑛(Ayoung Kim)的大型展览,是她在德国的第一个个展。

这位创作方向为数字艺术的女性艺术家,1979年出生于韩国首尔,是今年的古根海姆奖得主。金雅瑛的作品以融合生成式人工智能、电子游戏引擎、动作捕捉与动画软件,以及真人实拍影像而闻名,充满了结合神话与宇宙学的“网络漫画”美学风格,其讨论的议题与我们这个时代息息相关。汉堡车站美术馆,第13届柏林双年展主展场,历史工业空间,2025在此次汉堡车站美术馆的展览中,金雅英以一个虚构的未来首尔为背景,创作了一系列围绕女性送货司机及其孪生分身展开的作品。

在她的“Delivery Dancer”宇宙中,她作品中的两位女性人物穿梭在无限可能的世界中,时间循环而非线性,让人想起《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等电影。她所搭建的虚拟景观,也重构了美术馆的空间结构,我们在展厅中感受到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被打破,主人公走出影片屏幕,与未来的自己,与孪生姐妹打斗。

克拉拉·豪斯德洛娃(Klára Hosnedlová),“怀抱(Embrace)”展览现场,汉堡车站美术馆,2025汉堡车站美术馆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当代公共艺术机构之一,由原来的车站改建而成,与双年展同期还展出了几个平行展览。最为吸睛的,要数在美术馆的公共空间中捷克艺术家克拉拉·豪斯德洛娃(Klára Hosnedlová)的大型装置“怀抱”。

这是艺术家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机构个展,以及体量最大的装置。装置包含9米高的巨幅织毯,由亚麻纤维堆织而成,织物上悬挂着由玻璃、砂岩、混凝土板制成的雕塑,似动物骨骼,又似史前化石。克拉拉·豪斯德洛娃(Klára Hosnedlová),“怀抱(Embrace)”展览现场,汉堡车站美术馆,2025走近装置,我们会发现在作品上看似是画作的地方,实际上是一针一线手工刺绣而成。

整个大型装置,从空间垂吊披挂而下,伴随着哼唱的声音装置,将2500平方米的工业风格美术馆空间构建成一个乌托邦式的景观场域。作品灵感来自于当代捷克乡村地区,通过手工艺与工业生产的演变和国界变迁的历史展开探讨,也与双年展的主题隐隐相合。美术馆中同时也展出了乔瑟夫·博伊斯、安迪·沃霍尔、布鲁斯·瑙曼等大师的作品。

小野洋子“共同梦想(Dream Together)”展览现场,新国家美术馆,柏林,2025在柏林另一处重要的公共艺术机构,是正在进行小野洋子“共同梦想(Dream Together)”大展的新国家美术馆 (Neue Nationalgalerie),展出了她职业生涯中重要的行为艺术的影像资料和行为实践,试图让人们重新认识被误读了很久的艺术家。

格哈德·里希特的个展“给柏林的一百件作品(100 Works for Berlin)”现场,新国家美术馆,柏林,2025同时,我们还能看到当代艺术史上最重要大人物之一格哈德·里希特的个展《给柏林的一百件作品(100 Works for Berlin)》。从他的早期摄影,到色块绘画、镜面装置,再到晚期的抽象绘画,横跨他的60年职业生涯。

莉吉娅·克拉克(Lygia Clark)回顾展展览现场,新国家美术馆,柏林,2025馆中同时还展出了20世纪著名的新具象主义代表人物莉吉娅·克拉克(Lygia Clark)的大型回顾展。作为巴西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克拉克提出了将绘画表面视为三维建筑空间,尝试对形式、色彩和平面进行调制,其构图挑战了画布的边缘,并将绘画的视觉领域扩展到了观众的物理领域。

新国家美术馆馆藏,柏林,2025而馆内的永久收藏,则有来自欧洲和北美的20世纪重要艺术作品,涵盖弗朗西斯·培根、萨尔瓦多·达利、马克斯·恩斯特、汉娜·赫希、丽贝卡·霍恩、保罗·克利、爱德华·蒙克、巴勃罗·毕加索、安迪.沃霍尔等艺术家的代表性作品。小野洋子个展“Music of The Mind(脑海中的音乐)”展览现场,格罗皮乌博物馆,柏林,2025另一个柏林标志性的公共艺术机构是同样在举办小野洋子展览的格罗皮乌斯博物馆(Gropius Bau),其标志性的透明天顶之下,是小野洋子被放大的标语“PEACE is Power(和平即力量)”。

展览中也加入了很多观众可参与的互动装置,展览最后的房间中,停在中央的白色小船与墙面被画满了蓝色字句,有些是祝福,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愿望,密密麻麻,竟有些温情感人。瓦吉纳尔·戴维斯,“奇妙的作品 (Fabelhaftes Produkt) ”展览现场,格罗皮乌博物馆,柏林,2025同时,馆中还展出了美国酷儿艺术家瓦吉纳尔·戴维斯 (Vaginal Davis) 的个展“奇妙的作品” (Fabelhaftes Produkt) ,她来自洛杉矶,而后搬到柏林定居了20年。

展览的主题色为粉色,以图书馆、卧室、电影院、酒吧等模拟出的场景,反应了朋克与魅力、酷儿行动主义与黑人反文化、抵抗与欲望等交织的主题。博罗斯美术馆(Sammlung Boros Colleciton)展厅外部柏林的私人美术馆众多,且风格、收藏方向各不相同,尤其让人觉得“高冷”的是——私人收藏几乎都只接受预约,必须准时到达,且需要亦步亦趋的跟着导览,全程不能拍照。

但正是因为这样,观众在进入整个私人收藏空间会更专注,与作品和场馆之间的联结也更加深刻。何翔宇,《亚洲男孩》,2019-2020,博罗斯美术馆展厅内部博罗斯美术馆展厅内部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就是克里斯蒂安和卡伦·博罗斯(Christian and Karen Boros)所创办的博罗斯美术馆。

美术馆一次只能进12个观众,原身是二战期间的碉堡,外墙上有柏林战役留下的弹痕,内部碉堡的钢筋结构也被完整地保留。整个建筑面积超过 3 万平方英尺,藏品包括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安娜·乌登贝格、安妮·伊姆霍夫、沃尔夫冈·蒂尔曼斯、莎拉·卢卡斯、马丁·艾斯勒、伊丽莎白·佩顿等等在内的国际一线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亚洲和中国艺术家,傅丹、李美莱、关小、何翔宇的作品都出现在展厅中。由奥斯卡影后主演的电影《塔尔》正是在此处取景。弗尔睿典藏美术馆(The Feuerle Collection) 外墙弗尔睿典藏美术馆(The Feuerle Collection) 展厅内部位于另一个地堡中的弗尔睿典藏美术馆风格则极为不同,它是唯一一家西方以古中国文化为主的美术馆,风格低调。

由英国建筑师约翰·波森(John Pawson)负责改造设计,保留了馆内原本的工业风审美。一进门,我们在一片黑暗中靠着墙站立,耳边响起了美国极简主义音乐家约翰·凯奇(John Cage)创作的音乐,旨在让人体验回到时间之初的宇宙黑暗中,重塑感官的体验。弗尔睿典藏美术馆(The Feuerle Collection) 展厅内部创始人德希雷·弗尔睿(Desiré Feuerle)上世纪九十年代在科隆经营一家当代画廊,在2016年创立了这家私人博物馆。

馆内展出的私人藏品包括中国汉朝至清朝的皇室家具、木质和石质中国文人家具、古董漆器;东南亚7至13世纪的高棉石雕,班清时代容器、泰国和缅甸陶瓷器和赤土陶器,年代从公元前3600年到18世纪。它们与当代艺术家并置对话,如克里斯蒂娜·伊格莱西亚斯、安尼施·卡普尔、曾梵志、詹姆斯·李·拜尔斯、荒木经惟和亚当·弗斯等人的作品。

埃里卡·霍夫曼在私人美术馆中霍夫曼(Sammlung Hoffmann) 私人收藏展厅内部罗尔夫和埃里卡·霍夫曼(Rolf and Erika Hoffmann)夫妇的收藏始于1968年。1997年,他们买下了位于柏林米特区(Mitte)的一处前东德空置的纺织厂厂房,并进行了翻修,作为自己与租客的住处,同时陈列自己的收藏品,面积共1000余平方米。

在这个私密的环境中,每年夏季,埃里卡·霍夫曼都会围绕一个新主题重新布置展品,以建立新的关联并发掘更多深层含义。他们的私人收藏包括弗兰克·斯特拉、南·戈尔丁、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弗朗兹·韦斯特、格哈德·里希特、安迪·沃霍尔、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杉本博司、方力钧等艺术家的作品。

Miettinen私人收藏展厅内部如果说前面的几个私人收藏看起来都非常“美术馆”,那提莫·米提内(Timo Miettinen)创立的米提内私人收藏则更让人感觉像一个“家”。藏于柏林的一个私人住宅的二层和三层,有餐厅、客厅还有图书馆,完美阐释了“Living with Art(与艺术一起生活)”。

收藏涵盖不同世代与国籍的当代艺术家,主要包括绘画、素描与雕塑作品,还有一系列古罗马时期的大理石雕塑。其代表性艺术家包括乔治·巴塞利兹、路易丝·布尔乔亚、阿尔伯特·奥伦、安德烈·布策尔、池村玲子等等。豪布洛克(Haubrok/Fahrbereitschaft)收藏外观豪布洛克(Haubrok/Fahrbereitschaft)收藏内部而位于一个看起来大门斑驳的灰色建筑中的豪布洛克(Haubrok/Fahrbereitschaft )收藏,曾经在冷战时期是东西两德秘密车辆通行的服务站。

藏家阿克塞尔·豪布洛克(Axel Haubrok)的收藏史始于1988年购买了劳尔·德·凯泽尔(Raoul de Keyser)的作品,早期收藏以抽象极简绘画为主,通过收藏冈特·福格(Gunter Forg)的作品,豪布洛克与妻子开始了观念艺术与极简主义艺术的收藏。豪布洛克(Haubrok/Fahrbereitschaft)收藏内部除了绘画、雕塑、摄影之外,装置、物件、行为表演以及邀请卡、海报、出版物等作品也是他们夫妇收藏的重要组成部分。

过去20年里,他们一直定期举办收藏的作品展,包括2021年与汉堡车站美术馆的合作。在豪布洛克超过1000件的藏品中,有奥拉维尔·埃利亚松、马丁·博伊斯、克里斯托弗·布歇尔、马丁·克里德、梁慧圭、沃尔夫冈·蒂尔曼斯、托比亚斯·雷贝格等艺术家的作品。弗里德里希·布尔达博物馆,柏林沙龙(Museum Frieder Burda |Salon Berlin)柏林图书馆-克里斯蒂安·卡斯帕·施瓦姆收藏(The Library Berlin /Sammlung Christian Kaspar Schwarm)在柏林,当代艺术的爱好者绝对不会觉得无聊,因为到处是美术馆、画廊和艺术空间的地方。

由于工作室价格相对低廉,很多的年轻艺术家扎堆,也促成了先锋、前卫的艺术创作环境。而割裂的是,一方面柏林有着德国风格的严谨、克制、利落,体现在建筑上,是方正不弯折的线条,体现在柏林爱乐演奏的古典音乐会中,是绝对的精准;另一方面,当夜幕降临,就开始前面有人拖着闪彩灯的音响,后面一群人尾随带着耳机在街上“开蹦”。

也许这种矛盾和杂糅,才造就了柏林这座“最前卫”的艺术之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