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小学中的末世图景，澡堂中的艺术品，粘土矿公司仓库中的大型装置…..还有杉本博司、最新金狮奖得主西蒙娜·李（Simone Leigh）加藤泉和手冢治虫的作品也在此一同呈现——2025年9月14日，第六届日本爱知三年展（Aichi Triennale）迎来开幕，62组由来自中东、非洲、拉丁美洲和亚洲、日本本土艺术家创作的作品在展览中呈现。

本次三年展的作品集中分布于名古屋市的爱知艺术中心、爱知县陶瓷美术馆，同时也散落在以千年陶瓷传统闻名的濑户市。爱知三年展现场，2025三年展由2024年Art Power 100榜首的沙迦大公主胡尔·阿勒卡西米（Hoor Al Qasimi）担任艺术总监，这也是三年展首次启用非日本裔的艺术总监。

“我25年前学过日语，来日本可能超过65次了，所以对我来说在这里几乎就像在家一样。”胡尔笑着告诉我们。9月，我们来到古城名古屋，与正在紧罗密布落地展览的艺术总监胡尔，来自本土的策展总监饭田志保子，以及展览中唯一的新加坡华裔艺术家赵仁辉（Robert Renhui Zhao）聊了聊本次三年展如何回应与思考，当代人类社会与环境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爱知三年展现场，2025本次爱知三年展（Aichi Triennale） 的主题为 “在灰烬与玫瑰之间的时光”（A Time Between Ashes and Roses），是由艺术总监胡尔提出的。这个充满诗意的标题实际上来自于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Adonis）在1970年的诗作。

“我一直很喜欢阿多尼斯的这个标题，这是他在1967年阿以战争后写的，讲述了毁灭后的重生与革新。”胡尔还特地去问了阿多尼斯本人，是不是可以把这句诗作为三年展的标题，当然，诗人欣然同意。艺术总监胡尔·阿勒卡西米（Hoor Al Qasimi）与一条艺术对谈而她启用这个标题的原因，与我们当下世界上发生的各种内战和争斗息息相关。

“以前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此刻正身处的情境是大家都可以在手机上亲眼目睹可怕的种族灭绝发生，所以这真的有点像后启示录。”胡尔告诉我们。通过作品，她主要想要从两方面来阐释这次的主题。

“第一，许多土著或母系社群与大地紧密相连，这几乎是自然的、充满幻想的神话和精神层面。然后你看到另一面，即破坏与战争、资源榨取和过度消费，我们正生活在这两种极端情境之间。”爱知三年展现场，杉本博司作品，2025与人和自然有关的作品，我们能看到位于爱知艺术中心展厅中，杉本博司的“动物系列”摄影，其中的北极熊、秃鹰、猴子，充满了一种奇幻的剧场感。

1975年，他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中见到了成批的大型动物标本，他为生命与死亡似乎在共享着同一空间的体验和标本的细节深感震撼，于是开始了这一系列的创作。爱知三年展现场，2025在同一个展厅中并置的是大田三郎（Ota Saburo）的描绘野生动物的油画作品，两种不同媒介勾勒相同的对象，非常值得玩味。

爱知三年展现场，穆利亚纳（Mulyana）作品，2025同样是讨论生命与死亡的议题，印尼编织艺术家穆利亚纳（Mulyana）则用纱线、织物、涤纶、塑料网和树脂，编织了彩色和纯白的“海洋世界”。作品蔓延了极大的空间，从空中、到地上、墙面，刻画了水母、珊瑚、鲸鱼骸骨和各种鱼类，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安静的海底生态世界中。

作为在海边成长的印度尼西亚艺术家，她见证过幼时干净的海湾，也见过被塑料物和工厂污染后的海水，这件作品是她对家乡环境的某种挽歌，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呼吁。爱知三年展现场，赵仁辉作品，2025新加坡的华裔艺术家赵仁辉，则用影像、玻璃、陶瓷和来自新加坡的树枝回应了“灰烬与玫瑰”的主题。

“这次带来的作品，是我2024年威尼斯双年展在新加坡展厅的那一件作品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小小的细节，加上了很多新加坡本地丛林里面的树枝。这些树林在1800年到1950年之间，有可能是一个英国的兵营，但因为长时间没有被使用，树林就很快就生长起来。”艺术家赵仁辉在作品前与一条艺术对谈作为一个以创作影像艺术为主的艺术家，调查丛林、荒原和极端地带本身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在这片树林里，找到了一些玻璃和陶瓷碎料，玻璃有青色、有蓝色、有褐色，他就想到了用自然的一些材料来做放置影像的装置。他田野调查的工作方式，很多时候特别像科学家，而不是一个艺术家。

“很多科学家他们去一个地方的时候，可能带着问题在找答案。但是很多时候我到一个地方的时候，都会想要去找，那个故事到底在哪里？或者有时候是没有问题的。我想探索的是人跟自然界在当下的2025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赵仁辉告诉我们。爱知三年展现场，阿德里安·维拉·罗哈斯作品，2025在展览中令人印象极深的一件作品，是艺术家阿德里安·维拉·罗哈斯（Adrian Villar Rojas）在濑户市废弃的小学中花费18个月完成的大型的场域作品《地球的诗》。

他把末世图景、火灾、宗教图腾，以及关于自然的拼贴打印图，铺满了整个濑户市当地的深川小学，从小学的洗手池、教室、厨房、休息室一直蔓延至通往二楼的阶梯，创作出一个实验性的微观宇宙，邀请我们自身的不同版本不断在未来、过去与当下交错显现。爱知三年展现场，阿德里安·维拉·罗哈斯作品，2025他创作的作品是易逝的，常常在展出结束后就会被从场地上剥离。

因此作品无法被市场化，难以被文献化，难以保存。这也是艺术家想要强调的——有些事“必将消亡、也许本就不该被保存”。借此，维拉·罗哈斯提出问题：我们能够看见并理解自身吗？在某个非人类的角度、从边界之外，或从已走完的道路之外？爱知三年展现场，埃琳娜·达米亚尼（Elena Damiani）作品，2025艺术总监胡尔告诉我们，她觉得在当下，用艺术作品与人建立起连接是非常重要的。

“这样我们能理解并看到，很多事情并非那么遥远。一切在历史上都是相互关联的。你看，现在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过去80年了。所以当时的动荡和发生的一切，及其对日本人民的影响，与当前在巴勒斯坦正在发生的事情之间的联系，也很重要需要被探讨。”

“在环境方面也是如此，看看土著人民长期以来一直在抱怨的事情，土地的丧失、资源榨取，所有这些真的影响着每个人。这有点像蝴蝶效应。遥远地方的事情可能在其他地方引发变化。我认为理解我们都以这种方式相互关联。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爱知三年展现场，西蒙娜·李（Simone Leigh ）作品，2025爱知三年展现场，旺格奇·穆图（Wangechi Mutu）作品，2025三年展中，还有艺术家用作品反思自身社会与文化身份，以非西方的艺术切入进行叙事，比如2024年金狮奖得主西蒙娜·李（Simone Leigh ）就带来她标志性的以非洲女性身份为核心的陶瓷与青铜雕塑。

肯尼亚裔艺术家旺格奇·穆图（Wangechi Mutu）以本人头部的雕塑，每一年为自己做的如靴子、陶罐一类的小玩意儿，以及影像，建构新的自我认知。爱知三年展现场，Hive Earth作品，2025爱知三年展现场，玛丽莲·博罗尔·博罗（Marilyn Boror Bor）作品，2025还有艺术家玛丽莲·博罗尔·博罗（Marilyn Boror Bor）创作的香料与陶瓷作品。

“作品里面有秋葵、丁香、辣椒和大蒜。艺术家的姓氏是Boror Bor，在阿拉伯语中是秋葵的意思。所以她是在谈论自己。作品是自传性的，但她总是在作品中讨论食物，以及食物如何能既是个人的又是政治的。”胡尔告诉我们，这组作品是艺术家特地为爱知县陶瓷美术馆所做，因此也与当地的陶瓷传统紧密结合。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秋葵和陶瓷。所以我认为这将是一个很棒的委任作品，通过食物和陶瓷引入一点来自危地马拉的政治元素，但其视觉元素是我们所有人每天都使用的东西。”爱知三年展现场，加藤泉作品，2025在爱知县陶瓷美术馆中，有一组人气极高的作品，就是日本艺术家加藤泉特别为展览制作的一些小型陶瓷作品、大型装置雕塑和大尺幅绘画，占满了一个副厅，可谓诚意满满。

这也体现出了这次双年展非常显著的一个特点——在地性。不论是日本本土的艺术家，还是来自不同文化的其他艺术家，都在此地此景与当地的生态有了一定联系。爱知三年展现场，2025“我认为非常重要的是，当人们来到这里时，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能看到的展览，它必须与本地连接，否则你在哪里看展都一样，对吧？”

胡尔笑着说。也因此，在与爱知本地的策展总监饭田志保子合作时，她尤其看重能够在作品上与当地的文化、建筑以及人们互动的艺术家。爱知三年展现场，Sasaki Rui作品，2025而其中一个最好的证明，就是日本艺术家Sasaki Rui在濑户市的一个公共浴场中的玻璃装置作品。

“这个浴场曾经由两姐妹经营所有，在整个三年展的策划过程中，两姐妹中的一位因为年事已高去世了，但是我们用最后作品的呈现致敬了她们，这是一个在展览背后非常私人的故事。”饭田志保子告诉我们。当时胡尔在考察场地时看到这个浴室，也觉得非常激动，并且建议一定要让日本的艺术家用这个场域进行创作。

“因为我认为理解澡堂背后的文化，而不仅仅是把它看作一栋建筑，这很重要。”爱知三年展现场，Oki Junko作品，2025爱知三年展现场，罗伯特·安德鲁（Robert Andrew）作品，2025再比如KASEN MINE CO场馆中的作品，澳大利亚的土著艺术家罗伯特·安德鲁（Robert Andrew）的创作。

作品与黏土、水滴和工厂息息相关，跟场地的属性之间的联系，更是微妙——“这是一个实际运营中的粘土矿公司，他们友好地允许我们使用他们的仓库。整个展览场地的谈判过程也很有趣，因为其他从事陶瓷行业的工厂或企业可能想隐藏他们的技术或产品流通方式。”饭田志保子兴奋地说，“但在这种情况下，KASEN MINE CO公司他们非常开放，甚至在此次三年展中公开了他们的商业技术。

我想着也许会这可能会影响其他陶瓷相关行业、商店、工厂，以及在濑户市经营陶瓷的工匠们。我很想知道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效果？”爱知三年展现场，茨达拉·纳赛尔（Dala Nasser），2025本届爱知三年展也是历届以来，最为国际化的一次，饭田志保子告诉我们，有很多本地餐厅和咖啡馆都与三年展合作，发明了新菜单、饮品，甚至咖啡。

饭田志保子把这称为一种“可爱的姿态。”同期，濑户物节（Seto Mono Festival）也正在举行，很多人会带来他们制作的陶瓷器，摆在小摊位上，与三年展形成了特别有趣的互动。

“我去年去过，找到了一些漂亮、特别的物件，很有当地特色。而我们这次展示的作品和艺术家，跳出了西方主流的艺术叙事。让这么多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艺术在三年展出现，我希望能满足大家对世界另一面的好奇。”胡尔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