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易 (Anicka Yi)无疑是近些年在全球范围内最受关注的艺术家之一。她1971年出生于韩国首尔,2岁就随家人来到美国生活。第一次用强烈的气味、炸花天妇罗和发霉的菌群等作品“轰炸”人们对当代艺术的认知,是2011年在美国密尔沃基的Green Gallery。如今14年过去,她连续在伦敦泰特现代、纽约古根海姆、巴黎皮诺基金会、巴塞尔美术馆和三星美术馆等重磅美术馆中举办展览,已然跻身国际艺术家中的“第一梯队”。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视频制作:NewAction艺术家安妮卡·易在展览现场今年三月,她在中国的机构首展于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落地。展览回溯了她15年以来的艺术线索,涵盖艺术家职业生涯中近40件代表性作品,其中包括多件为UCCA特别创作的新作。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北京——也是第一次来到中国。虽然文化语境是全新的,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安妮卡·易告诉我们。我们来到北京,与前一天才布完展的艺术家聊了聊这次的展览,与她一以贯之的独特创作手段——“感官作为一种艺术感知方式”。“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展览入口,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件悬置于展墙、空荡荡的透明塑料雨衣,衣服上方的兜帽中是一束新鲜的天妇罗炸花,凑近了去看,隐约之间能闻见逐渐腐坏的油炸食品特有的气味。
以这件《给GG的出租车司机》作为开场,是安妮卡·易经过深思熟虑的。作品虽然属于她的早期创作,却奠定了她艺术生涯中最主要的材料与观念线索——透明性、缺席、发酵、气味。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安妮卡·易,《姐妹》,2011空塑料雨衣是“缺席即在场”的体现,而枯腐、油腻的炸花所代表的头部,隐喻着死亡与哀悼。她告诉我们,曾经的同一系列作品《姐妹》,用红色毛衣作为载体,表达的是同样的观念。
“我的创作中,‘身体’往往通过残留物、蒸汽、不稳定材料间接显现,而不是固定的图像。身体从未在空间中完全在场,它始终处于流动、代谢、渗漏或消退中。我关注材料如何替代身体承载情感与感官张力——尤其是通过腐烂、挥发与气味。”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穿过这件作品,我们进入到一个灯光惨白,通道狭长的甬道,像一个变异的太空舱。还未看到第二件作品,就开始有观众抽动着鼻子,试图去捕捉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味道:不像是香水,也不是食物,像是某种化学反应后的存留——金属、海洋、海藻、柑橘、动物气息,混合着汽油与花香。
实际上,这也是安妮卡·易的一件作品《同时行走在两条道路上》,是她与调香师Barnabé Fillion共创,为UCCA特别定制的香气。
“你们闻到的气味,是特地被设计成沿着弧形入口的走廊缓慢扩散,气味在视觉之前,为观众的身体进入展览做好准备,是感知基础的一部分。”艺术家说。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展览中的大型装置《另一个你》,也是这次的全新创作。绿色的圆筒形的培养皿中分布着一层一层细细密密的黄、绿、蓝色斑点,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艺术家与北京师范大学生物学家共同合作,在北京的实验室中培养了融合珊瑚、水母等海洋生物的DNA基因物质的菌群,我们在作品中看到的彩色斑点,正是这些被基因改造过的,奇妙而迷人的微生物。
观众无法触碰它们,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的生长痕迹。其中的细菌溶液由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合作团队进行基因编辑,然后从纽约带到北京,通过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生物学家滴加(Dropping)和培养,最后再在展厅呈现。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安妮卡·易告诉我们,因为她特别迷恋发光的生物,所以其实一开始这些细菌被设计成了发光的效果,但是放在原本就发光的装置中,效果太过风格化,像是霓虹灯或荧光海报,破坏了她原本想要营造的冥想氛围。
“所以我们转向了非发光色素细菌,它们更加微妙、冷静。我对微生物一贯很关注,它们既可以作为物质载体,也作为概念透镜,是记忆、劳动与思辨潜力的承载。”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安妮卡·易,“放射虫”系列局部她对发光生物的迷恋,也体现在另一个巨大的“放射虫”群落中。一只只发着白光的机械放射虫形态各异,舒展着他们的触角与骨骼,在漆黑的展厅中,赛博格感更重,像是未来世界中进化出的远古物种。
“‘放射虫’系列的灵感来自于存在了数亿年的单细胞海洋微生物放射虫。这些原生生物在作品中有复杂的硅质骨骼,能够呈现它们精妙多变的形态。我其实并没有复制特定的物种,每一件雕塑都像是一种生物:有机械混合形态,有昆虫的壳、有神经网络的枝丫、有光纤的纹理。”艺术家告诉我们。我们能够看到观众长时间地在这些动态雕塑前驻足——不是试图理解它,而是在等待它发生点什么。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引发观众这种反应的,还有另一组“海藻荚体”系列作品。远看这些茧型米色的雕塑,像一颗颗沉睡的昆虫卵,卵中似乎不断有黑色的阴影闪过,时而扑动,时而静止。安妮卡·易说这些海藻荚内是简易的机械装置,我们看到的这些扑动的“飞蛾”,是通过编程实现的。
她把这称为“类生命运动”——并非模仿自然,而是诱发关于生命边界的错觉。而且有趣的是,艺术家在最初设想“海藻荚体”的时候,并没有设计这些“飞蛾”,它们是后来被加入的“干扰”。
“原始结构太过完整,我需要引入一种混沌,让它松动。”因为她相信,生态系统不应是封闭稳定的,而应是充满碰撞、误差与不安定的。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在展厅中,不管作品呈现的形态如何,是巨大的雕塑,还是透明的装置,穿越15年创作历程,炸花始终是安妮卡·易作品中未见太多改变的线索。
“炸花是我最早用于挑战传统美学、保存观念与性别叙事的材料。花朵常象征浪漫与女性气质,但经油炸后变得油腻、刺鼻、卑贱——暗示多孔、脆弱、渗漏的身体。”她告诉我们。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在《给GG的出租车司机》这样的早期作品中,炸花作为破坏性元素从衣物溢出,是一种暴露、赤裸的呈现方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生物淤积雕塑”系列、“天妇罗炸花”等系列作品中,它们与硅胶、蜡、管道、树脂等工业元素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复杂的系统。
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炸花,尽管最终被封存在树脂中,依然保留着易逝的记忆,那些记忆是私密的、个人的,是安妮卡·易作为一个韩裔移民在美国社会中从始至终存在的隐痛。幼年时的安妮卡·易“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闻起来不一样。”她说。她指的是韩餐的味道。她两岁时随家人移居美国,在南部阿拉巴马长大的她,因为带到学校里的便当里总有泡菜、紫菜包饭或烤肉,散发出强烈的味道,经常被同学嘲笑。
她无法摆脱那种来自“气味”的异质经验——那不是图像上的区别,而是从鼻腔开始的文化排异反应。
“那时候我意识到,感知也是一种社会化的语言,而这门语言不总是欢迎你。”也正因此,我们看到的那些展览中的元素——气味、发酵、挥发,这些不能被图像承载的媒介,成为她最为偏好的材料。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安妮卡·易关注那些“不被命名的”、“残留的”、“被视为低等的”的物质,油脂、细菌、霉菌,甚至昆虫、死皮、凝固的液体。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巨大透明塑料薄膜包裹的《共生面包》,和“防护帐篷”系列就是她对于这种“下等材料”的运用——微生物代谢与人类共存。
《共生面包》的密闭环境中孕育着微生物酵母、霉菌和细菌,就像是人类的“胃”,而观众则被隔绝于被发酵气体几乎涨破的透明包膜之外;“防护帐篷”系列则像一个个简陋的法医现场,帐篷内部填充着从天然食材到消费品等等看似随机的物品,培养皿中发酵出的细菌菌株,有着隐约的酸腐气息,构成了作品的根本“代谢结构”。
安妮卡·易在工作室中“炸花”她告诉我们,展览中这种像细菌培养皿一样的空间,就是她工作室的写照——“我的工作室虽然不是正式实验室,却一直在进行生物实验:培养藻类、种植蘑菇、制作细菌绘画、饲养宠物蜗牛。”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现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正演化着大型维诺格拉茨基柱(一种能在不含任何有机物的培养基中生长的硝化微生物),数块康普茶菌膜缓慢生长为‘康普茶皮革’。这种“皮革”是由微生物在糖和红茶的发酵过程中生成的半透明材料,我们也能在展览中看到,是她多次使用的材料。
安妮卡·易查看制作好的“炸花”“我的早晨以阅读或冥想安静开始,然后再到工作室,有时测试材料,比如开发气味、培养菌群、监控制作;有时候写作、编辑、阅读,或者和一些生物和科技领域的合作者开会。”这种非线性的节奏映射着安妮卡·易创作本身的演化方式——跨学科迭代,鲜少遵循严格时间表。她的工作台上则堆放着科学论文、哲学书籍、气味样本,还有电脑中进行中的AI生成图像。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安妮卡•易,《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静帧),2024“AI就像是我工作室意识的延伸,通过处理我自己作品的方式。”安妮卡·易说。在展览中的作品《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里,就呈现了她与AI的共创。
长14米、高4米的巨大屏幕上,我们能看到神似艺术家作品的图像:微生物、触角、颜色艳丽的海洋生物……这是因为她完全只用自己过往的作品去训练AI系统,让AI变成了一个有趣的、从不重复自己的“镜子”。
“我用AI不是为了提供答案,而是提出不同问题。同样,我也不认为AI是威胁,也从不追求它提高我的工作效率。”艺术家说。安妮卡·易在展厅中如此天马星空的艺术家,却并不是学艺术科班出身。在成为艺术家之前,安妮卡·易在伦敦从事时尚造型师和文案撰写的工作。直到30岁左右,她的好友Margaret Lee创立艺术家空间47 Canal,邀请她来创作。
至此,她才开始尝试艺术创作。
“我发现自己天生擅长材料组合——雕塑、装置、感官环境。这感觉如同发现一门早已掌握却未曾察觉的语言。”安妮卡·易说。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比起追求单一的身份,她更关注那些宏大的、引导艺术创作的核心问题:感知非人类生命的能动性、自然与技术、人类与机器等二元对立的消解等等。气味、细菌、AI随时间更迭,但框架始终稳固,它们是一套自成体系、能“自我代谢”的生态系统,正如展题——“另一种进化”。
“安妮卡·易:另一种进化”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孙诗当我们问到她希望中国观众看完展览之后的感受,她说:“我不预设任何特定的反应,只希望展览能引发感知的新层面——何为智能?如何定义生命?感官经验又如何被文化与权力塑造?”在这一个个由小型腔室组成的田野研究站里,安妮卡·易邀请观众们游荡、观察、代谢。
“中国深厚的哲学与科技传统与我的创作关切深度契合。希望展览既能引发对话,也成为开放式的思考——不求结论,只求拓展你们的感知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