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周,我介绍了4位有海外背景、势头强劲的95后女性艺术家,收到了大家不错的反馈。这一期,我将介绍另外4位出国更早、几乎完全在西方接受纯艺教育的95后艺术家。他们自身的经历塑造了各自的艺术风格,创作更加包容、多元、也更具国际视野,包含了许多对中西方文化与身份认同的讨论。他们中,已经有人受到国际大蓝筹画廊的青睐,或被西方的主流媒体报道过。对于未来的职业道路,不乏已经有明确目标和认知的青年艺术家,这让我对他们的未来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我也发现了他对身边朋友“抽象画”,对日常之物的观察与热爱。



杜京泽,“灰域”展览现场,上海蜂巢当代艺术中心,2023他画中所涵盖的议题是极其丰富的——对名画与艺术史的致敬与再解读、对流行文化的思考、对新旧知识和技术的讨论,对动物单纯的刻画……他试图用一种看似数码化和扁平化的画面去探索当代绘画艺术的多种可能性。杜京泽从小就一直对艺术很感兴趣,5岁开始画画,13岁出国之前开始和高考的学生一起在考前班学习画画,接受了国内素描、速写的教育,把基本功都打好了。
到爱尔兰以后,他自然而然地继续画画。他发现爱尔兰的环境与国内不同——特别崇尚个性的表达,也很在乎原创性。很多作品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需要细细慢慢地去琢磨他们的风格和技巧。


“爱尔兰对我在理论思维方面帮助很大,他们讲究独立思考的能力。我通过看书、听音乐、逛博物馆,以及和同学进行艺术交流,慢慢学习西方的东西,同时也发扬我身上属于东方的优势。尤其是我毕业之后,感受到了创作时一定要主动,要有概念基础,也真正体会到了创作的自由。”


但和他的同代人一样,深受美国流行文化的影响,比如电影、体育运动、英雄和卡通形象等等。他从小就对迪士尼特别感兴趣,2020年在国外的家里居家隔离期间,他看完迪斯尼董事长罗伯特·艾格的自传之后,受启发画了第一张《米老鼠》,从那之后,就开始慢慢画一些美国的球星、歌星,像詹姆斯、詹森·彼得。“我感觉好像通过画画这一段时间,‘附’在这些人的身上度过了一段时间。”京泽笑着说。



“我姥爷那时候有个果园,就像一个理想中远离凡尘的伊甸园,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狗,所以我童年时经常在夏天跑到我姥爷那儿,特别纯真自由的回忆。也是因为这样,我现在的工作室中一直养着两只狗、两只兔子、三只羊,感觉是这个工作室的‘灵魂动物’。”



“我觉得克制用色,可以一下子到达作品的核心部分,可以专注于作品的构图、层次、质感。”他说。但这并不意味着色彩对他是一种干扰,相反,他很喜欢色彩。“我已经有偷偷在尝试彩色画,其实算是我另一个未来的目标。从黑白到彩色就像是从A到B,对于我来说,我希望先做好A,然后再去做B。”


艺术家方媛方媛于 1996 年出生在深圳,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视觉艺术专业硕士专业,自求学到工作一直长期生活在纽约。她是近几年同时受到中西方共同关注的年轻女艺术家,在纽约、香港、上海均参与过不少展览。就在前几日,她的大型个展在上海的龙美术馆开幕,对于她这个年纪的艺术家来说,在如此体量的美术馆举行个展,仿佛是一张巨型的艺术行业“认证书”,是学术和市场的双重认可。

“我这人比较敢爱敢恨,说话也直来直去的人,没有什么灰色地带。”


“因为我冒出想要做艺术家的这个决定,父母其实当时是坚决反对的,这跟他们一开始为我规划好的‘考重点高中、进常春藤、做基金投资’的路线是完全背道而驰的。”方媛的父母是我们所熟知的“典型亚洲父母”,最后虽然他们勉强同意了让她去念艺术类的学校,但也对女儿放狠话说“不要找我们要钱”,所以她其实从大学开始就打零工,开始画画的时间也较同龄很多艺术家要晚。



方媛早期草图当我问她为什么一开始创作就画的是抽象,从来没有经历过“从具象到抽象”的过程?她告诉我,贯穿她创作的核心是:不画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东西。“一开始创作,初衷是为了逃避现实,画画就像是我心灵的庇护所。”她说。在她最近的创作中,也有对“何为东方”、“何为西方”的思考。龙美展览中呈现的20多件新作里,绘画语言中能看出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影响,但在色彩上,她借鉴了许多东方元素,比方敦煌壁画,中国古代的青铜器等等。


“我虽然在中国长大,但反而是在美国才重新发掘了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根’,我第一次有意识地想要去研究中国的古代文物、佛像,就是在美国的大都会博物馆里。”刚到美国的时候,她对于自己作为亚洲人的身份不够自信,但适应了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 “寻根”。通过新作品,她希望去叙述自己杂糅的东西方身份,和对这个身份的认知、调和、妥协。

但随着成长,她发现自己渐渐开始喜欢德库宁在晚期的作品,原因却是他晚期的作品具有中国书法的写意。“这也许是我跟自己的一种和解吧。我的经历可能算是一个较为典型的,在国际背景下中西方交融的例子。”“对我创作影响最深的还是弗朗西斯·培根,他的画面中呈现了很多解剖的人体和一些狰狞扭曲的情绪,对我在抽象里想要呈现的那种对不同层次的雕琢,有特别大的影响。” 方媛说。

方媛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她说自己其实很少特地去寻找灵感,灵感通常会出现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的一些瞬间。比如从工作室回家,路上一抬头,看见月亮刚好被夹在干秃秃的树枝中间,可能第二天她就在一幅画面中的细节里套用这个构图。我观察到她画面中填充与削减的部分,她说灵感就来自于纽约街头被半剥去的广告纸。

方媛在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工作室方媛说自己是一个特别不爱也不擅长社交的人,平常就只是闷头工作,对生活周围的一些事情也比较钝感。纽约的创作环境对于她最大的益处,兴许是她获得了选择周围圈子的自由。“我早上去工作室,天黑之后回家,几乎每天都如此。骨子里还是那种不工作不舒服的典型亚洲人吧,哈哈。”方媛笑着对我说。


艺术家李黑地艺术家李黑地1997年出生于中国沈阳,她15岁来到美国读高中,一路念到美国顶尖的艺术学院马里兰艺术大学。大二时她突然决定换个环境,便去了英国伦敦学习,在毕业前一年的2021年,就曾亮相上海西岸艺博会。她的创作形式多样,涵盖绘画、装置、视频和行为艺术,既有抽象作品也有具象。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创作路径其实与她自己“总是在拉扯”的经历息息相关。她自己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在我和聊天时,开玩笑说自己总是有些“凌乱”。而她最为亮眼的成绩,且成功让艺术圈更多人关注到她的契机,是23年亮相高古轩香港空间的群展“恐怖谷”,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参与到这样顶级画廊的群展,是极其了不起的。


这次的经历是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当我看到展览照片,我的画和我非常喜欢的艺术家宋元元的画放在一起,我觉得真的太开心了!当时为了参展要画一张新画,画完之前在焦虑能不能画完,运走了又焦虑会不会不够好。感觉每次展览,我能画完我就谢天谢地了,哈哈。整个过程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李黑地15岁便只身一人前往美国就读高中、大学,后来又去了伦敦学习纯艺,她的所有高等艺术教育都是在西方完成的。回忆起国内的艺术教育,她说自己“唯二”可以说道的经历是十一二岁时在私人画班儿画过石膏像和静物。

“我想到周末可以去画石膏像,用铅笔一条一条地排线就很兴奋。与枯燥的的初中生活相比,感觉不用动脑只是照着所看到的物体画真的很治愈,看着一张白纸慢慢被线条覆盖让我体会了少有的成就感。”她也参加过国内标准化的中考艺术特长生考试,在特定的时间内完成一张画,再用这幅画与别的作品横向比较。“这种考试规则让我焦虑,也泯没了一大截儿画画的乐趣。一直到去了美国留学,我才重拾了乐趣。”她说。

“在美国马里兰艺术大学上学时,每节课都会评ABCD,也是常有两周交一张大画,一个月交四十张小画的可怕deadline。因为在乎成绩,所以感觉一直在没日没夜地赶作业而不是真的用心创作。”也因此黑地萌生了想要换个环境的冲动,随后来到了英国伦敦。

“我当时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你为什么画画?’,我时常也会因为自己还在画油画而感到落伍,羞于承认自己是一个画家, 以至于每次学校有展,我就只展雕塑和行为作品。”她说。

不管是文化上还是性别上的自我认同,我还是觉得自己卡在中间。”这种“卡在中间”的状态,让她在创作中也一直不停地在拉扯。潜意识中,她一直在追求既抽象又具象的画面。“我既想要抽象的表达,也很着迷于画出人身体的柔情。我围绕着这两个主题一直创作到了现在,但因为早期技术不成熟,所以也经历了几个阶段并且还一直在尝试不同的风格和技巧。”

“我相信风格是有轮回的,我总是想重画一张以前的某张画,但是也许心境不同总是很难复刻当时的技法。画《黄瓜周五》时,我感觉自己开窍了,整张画画的很轻松,却第一次画出来我想要的那种半透明的薄膜感。”


“我觉得这张画中很成功地结合了我想要一张脸(美人鱼面)的幻影在水中或是深海浮出水面的所有元素。”

李黑地,《夜空的慰藉(Solace of the Night Sky)》, 2022《夜空的慰藉》是她为2022年上海LINSEED个展画的第一张画,当时的李黑地开始探索水下凌乱的光影与若隐若现人体幻影相交织的风格。
李黑地,《4 SOLOS》,2022

“我一直想画一张很橙色很炙热的画,画中有人或鬼在打架,像是东邪西毒里洪七在烈日的沙漠和马匪厮打的场景。”

她在今年五月还去了趟欧洲巴黎,谈及让她印象最深的经历,要数艺术艺术家米里亚姆·卡恩(Miriam Cahn)在东京宫的展览。“她画里人物的魔性让人看了夜不能寐,我真的被震撼到了。我也好想画出让人着魔,吃人灵魂的画。”李黑地今年也已经有比较大规模的个展计划:三月在伦敦的Pippy Houldsworth Gallery;秋天,则会回国在上海的池社做个展。对于这个年纪、且刚刚在高古轩展览过的艺术家,李黑地显得足够冷静清醒。“我希望在飞速运转的艺术市场里,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用心,有足够的时间画好每一张画。除此之外也希望接着探索雕塑及行为等其他媒介吧。”


艺术家Alexander Si,1996年出生在中国武汉,2021年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之后,便一直纽约的下城艺术圈活跃。他与纽约当地的亚裔和少数族裔的联系极其紧密,常常从亚裔的视角出发,反思美国主流文化、当代语境和社会困境,其亲力亲为的程度,几乎就像”田野调查“。他的作品以影像、行为、装置为主,2022年,他在纽约唐人街的画廊徒手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连锁沙拉品牌《甜绿(Sweet Green)》,引起来各大主流艺术媒体的Artnet、Hyperallergic、The Brooklyn Rail的图文和视频报道。


“对我来说,不管是创作还是生活,迅速适应都是必须的,要不然就会被淘汰。”Alex本科在多伦多大学读建筑和传媒,和艺术虽有联系,但并不十分相关。本科毕业之后,他还去做过杂志、时尚摄影,直到后来到了美国纽约才真正开始学习怎么做艺术创作。我一开始问他为什么不画画?他很坦诚地告诉我——“因为我真的不太擅长画画,而且我个人认为绘画这个媒介太单一了。我在艺术上的灵感,更多来源于生活中看到和感受到的,之后我会用自己的双手慢慢把它们呈现出来。”


“不会的,我也能学,比如我之前的作品,想使用好莱坞拍电影时,摄影棚里人可以站上去拍摄的木头盒子道具,结果我上网一搜,要一、两百美金一个,对我来说太贵了。于是我自学了木工,从锯木头开始,后来做了一共40多个盒子。”对于Alex来说,创作让他很兴奋的点在于,每一次做新的作品,他都可以学到一个新的技能。


“在一家小小的沙拉店里,你其实就可以看到美国社会的现状,千千万万的移民始终会被一些所谓的‘精英阶层’榨取,社会的阶层差距在这里体现得很明显。作为移民者,我们如果要融入这个社会,得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Alex说。

“当时店铺骗过了很多人,那些白人真的以为‘甜绿’开到了唐人街,很多人进来之后说‘好饿’,要点单的时候发现居然是假的,还对我发脾气,就挺有意思的。”Alex笑着回忆道。后来连纽约知名的电台National Public Radio都找上门来做访问,Alex说采访公布的隔天,“甜绿”沙拉店的创始人和CEO就都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

“我当时可害怕了,担心会收到他们关于侵权的法律文书。结果他们并没有,还一直在ins上关注我。”他说。与传统的画架上的艺术家不同,他做艺术,更像是对社会的探索,对各种现状的叩问。比如他的新作品“Birkin”,就是他花85个小时,一针一线地手工制作了一个爱马仕铂金包,在画廊的玻璃柜中展出。


但是能真正做到通过卖画养活自己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Alex也谈到了现在艺术圈的浮躁和急于变现。


“我觉得这边的亚裔社群还是非常让人感到温暖的,可以说没有他们的支持,作为一个年轻的华裔艺术家,我走不到今天。所以我也想多做一些事情,来回馈这个给予我很多的大家庭。”“比如我在纽约的唐人街遇到一些老一代的福州移民者,有修鞋的,修衣服的,修伞的,也有修手表的,但是他们大多都只有一个像楼梯间一样很简陋的小店铺。”但随着上一代的华裔移民的去世,新一代华裔消费观不同,东西用坏了便去买新的,这些修补师傅的客源越来越少,甚至整天就在那儿呆坐着。他们似乎是逐渐被时代抛下,被遗忘了。


“我就希望通过自己做的下一个项目,能让更多人认识到这个人群的存在,我不知道最终出来的作品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真的希望可以帮到他们。”Alex说这是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回馈亚裔群体。因为他做的作品很多都充满了对美国一些看不见的“墙”的讽刺,我好奇地问他是不是想要通过作品改变什么?“谈不上改变,其实做所有作品的时候,我都挺小心翼翼的,不想让我的作品像是在说教。我只是想像新闻报道一样,不带个人情感,尽量客观,单纯地让大家‘看到’。”图片致谢各艺术家工作室与相关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