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利是当今世界最受尊崇的抽象画家之一。出生在都柏林,如今77岁的他,艺术生涯超过50年,创造了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绘画与雕塑作品,还曾经两次提名透纳奖,作品被全球众多顶级美术馆和艺术机构收藏。近期,艺术家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展览之一,“天霄下的谦卑”,在英国霍顿庄园开幕。
这座庄园始建于1720年代,几乎每年都为一位重量级艺术家办展,是全球最美庄园之一。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艺术家的小型模型、巨型开放式钢结构雕塑,用砂岩、木材、玻璃、大理石等不同材料制成的堆积式雕塑,与蓝天白云、精心修葺的花园,还有古老的建筑相映成趣,令人着迷。
在室内展出的,还有一系列艺术家的近期绘画与纸本手稿,与他的早期作品相呼应。开展前夕,一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精神矍铄的艺术家出现在我们镜头前。我们跟他聊了聊这次意义重大的展览,和他的“超长待机”艺术生涯。英国霍顿庄园外观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展览开幕正值春夏之交,是英格兰东部诺福克郡阴雨绵绵的“梅雨季”,拍摄那天却是难得的好天气,蓝天衬着零星的云朵。
走进霍顿庄园,我们为这里郁郁葱葱、高大挺拔的树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与花园,以及草坪尽头华丽的古典城堡而叹服。这座庄园,由文艺复兴晚期的威尼斯建筑师安德里亚·帕拉第奥设计,在1720年代,由英国第一任首相罗伯特·沃波尔爵士委任。肖恩·斯库利在自己的雕塑上落座,“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蓝天、白云、草木、花卉,人文气息极浓的庄园,加上散落在草地上的雕塑作品,与展题“天霄下的谦卑”呼应得恰到好处。
“这座建筑就像是人类虚荣心的丰碑,而我起这个展题,是因为我想要强调大自然的伟大,还有天空和土地的重要性。”艺术家说。肖恩·斯库利,《空气墙(Crate of Air)》 (2018)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建筑前的草坪呈四方形,树木排列都经过极精确的计算,保证每棵树与它前后左右相邻的树间距近乎一致。
树梢被修剪成齐平的高度,这一片树丛就如同守护庄园的士兵一般。在露天展示的作品中,最为抢眼的,是位于古建筑正前方的大型钢制结构雕塑 《空气箱》。
“《空气箱》就像是我抽象绘画作品的骨架一样, 如果你让绘画立体起来,‘活’起来,那么它就变成这样一个笼子的造型,而空气在里面流动。”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透过作品,就能看到绿植林立的周遭与米色的城堡,而空气像是有生命的实体,在锈迹斑斑的雕塑空间中穿梭。
为什么把《空气箱》放置在这个特定的地方?艺术家说,自己出生在工人阶级家庭,他想把代表工人阶级的钢材,以这种最强烈的方式,与代表上流社会的城堡并置,以粗野对抗精致。肖恩·斯库利,《黑色与金色》(2021)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肖恩·斯库利,《磨石塔》(2023)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另一个重要的作品系列“硬币塔”,由黑色大理石、粉色砂岩、棕色磨刀石等各种材料做成,有的立在室外的天光下,有的被堆砌在室内雕花的木质楼梯旁、白色石英的立柱边。
肖恩·斯库利,《圆形卧态塔》(2023)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这个系列同样与他的成长环境相关。他告诉我们,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每周五晚上,理发师父亲回家数小费的情景。这些圆盘累积的雕塑,最初的灵感就是被摞起来的一堆硬币。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我父亲50%的收入都来自于小费。
那一个又一个的‘硬币塔’一直在我的记忆中,它代表了焦虑,我从未忘记它们。”
“做那些圆盘雕塑的初衷,是我想修复一些过去的东西。但很可悲的是,那就像你试图挽回并修复一列已经离站的火车。”斯库利说。肖恩·斯库利,《锌弹》(2020)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在他的印象里,童年总是和贫穷和动荡联系在一起。因而,创作的过程,也成了修复不幸和伤痛的过程。
城堡侧边的草地上,摆放着3米高的雕塑《锌弹》。锈迹斑斑的锌水箱,重重叠起,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洞,像被无形的子弹打穿,仿佛在讲述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四五岁的时候,全家住在伦敦老肯特路附近的贫民窟。我们经常会遇到炸弹爆炸现场,当时几乎每八间房子,就有一间被炸毁。那些废墟的瓦砾周围,散落着被炸掉的锌水箱,可能你还会找到半把叉子和一只缺了角的鞋子。”艺术家回忆起童年时经历的二战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肖恩·斯库利,《光之墙》(2023)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这件全新的《光之墙》作品,是斯库利直接在霍顿庄园就地取材,用灰色的石灰石切割堆叠做成。
一天中的天气变化,树木的阴影随着时间改变,都会在雕塑上留下永不重复的印迹。
“我很喜欢用当地的材料做雕塑。有时候,作品就像披萨一样,上面‘洒’的是当地的材料,包括石灰石、磨石、枕木,它们和当地的环境不能离得太远。”艺术家告诉我们。肖恩·斯库利,《塔》(2009)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肖恩·斯库利,《光之墙》(2023)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光之墙》是他从1998开始创作并且延续至今的系列。
不同颜色交织的方块雕塑,既存在某种秩序,又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松弛感。
“基本上我对石头不做任何修改,只是切开,立起来,一种非常温和的干预方式——只是把地下的东西放到了地面上。”斯库利说。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从室外走进室内,我们看到巴洛克风格的鎏金家具,纹饰繁复、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红色衬底的印花壁纸,有种掉入了“金窟”的感觉。
难得的是,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内饰之中,艺术家近几年的大色块绘画和纸上作品,依然没有被夺去光彩。肖恩·斯库利,《玻璃栈桥》(2020)在“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室内的雕塑中,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流光溢彩的《玻璃栈桥》,就如同它的英文名,让人想起威尼斯教堂的玻璃,阳光一照,仿佛流动的水彩画一般。
这件作品所处的白色房间,还装饰有古希腊风格的雕塑。一天中,随窗外的光线变化,作品转换着不同的个性。
“在暮色中,它显得格外高贵,而在晨光中,它看起来极其有魅力,它对环境极为敏感。昨天傍晚,我还忍不住给它拍了照片。”斯库利大笑道。肖恩·斯库利,左:《热》,1984,右:《多情夜》,2011肖恩·斯库利,《雅努斯的光之墙》,2017从绘画到雕塑,不难发现,艺术家的雕塑作品,就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
《光之墙》最初的水彩画系列,与室外巨大的《光之墙》雕塑,就形成了一条可以追溯的线索。肖恩·斯库利的水彩画手稿艺术家告诉我们,这个系列的第一幅小水彩,是他在墨西哥旅游期间,坐在沙滩上完成的。
“在墨西哥各地旅行,走到古代废墟石墙、纪念碑、金字塔和庙宇的旁边,看到建筑上耀眼的光线,真让人吃惊。”
“在清晨,你会看到紫色、粉色的光,非常有女人味。到了傍晚,光的颜色从靛蓝变成棕色,最后在晚上变成黑色,非常奇妙,墨西哥的光线太细腻了。”斯库利感叹说。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肖恩·斯库利,《红色地平线》,2017从墨西哥回到欧洲,斯库利彻底从极简主义风格,转向了抽象,想把那种墨西哥斑斓的色彩和美妙的光影记录下来。
自此,宽横条纹、深沉的大地色调,以及跳跃的长条形色块,成了他的标志性风格。近些年来,他更多地把画纸上二维的色块,从画面上拎下来,做成了三维空间里的雕塑。
“我的雕塑就是绘画作品的3D版本。我可能想不出任何其他艺术家,可以像我这样毫不费力地在二维和三维之间切换,游走。”斯库利笑着说。肖恩·斯库利接受一条艺术采访斯库利的艺术生涯,和很多科班出身的艺术家不同,非常传奇。9岁时,他就知道自己想成为一名艺术家。但是要从贫民窟走出来,首先要自力更生。
在十几岁的年纪,他送过信、当过维多利亚车站舞厅的抹灰工、印刷店的排版员、平面设计,甚至还在纸板厂装过卡车——装的是压扁的箱子,这也是他作品中堆叠概念的来源。直到20岁,斯库利才正式开始在伦敦的克罗伊登艺术学院上全日制课程。很快,他的艺术潜能像是完全被激发了,也获得了圈内的认可——他两次获得艺术学院的奖学金,毕业后前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哈佛大学深造。
肖恩·斯库利,《墙面上的天王星》,2022肖恩·斯库利在工作室作画不到30岁,他迎来了第一场画廊展,作品被卖爆了。在此之后,他决定定居纽约,开启了超过50年的职业艺术家之路——创造力爆棚、活力无限的“超长待机”生涯。斯库利并不是第一个在霍顿庄园做大型展览的大牌艺术家。从2015年起,几乎每年都有一位当代艺术大师在这里办展,把自己的标志性作品带到了这个特殊的“展厅”。
安尼施·卡普尔,《天空之镜》,2018 托尼·克拉格,《摆渡人》,2001亨利·摩尔,《大号躺椅》,1984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的空间,理查德·朗(Richard Long)的圆形石板,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定制彩色波点,安尼施·卡普尔令人心醉神迷的“天空之境”,还有克里斯·莱文(Chris Levine)的“灯光秀”……
神奇的是,不同艺术家的作品,与绿色花园中的巨型草本花坛、古希腊式的长方形喷泉池塘、玻璃温室、古庙、古董雕像、各种花果园子并置,迸发出了巨大的生命力。亨利·摩尔,《椎体》,1968-1969达明安·赫斯特,标志性波点画在霍顿庄园室内展出,2018克里斯·莱文,霍顿庄园灯光表演,2021这些大师们之所以愿意这么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霍顿庄园现在的主人——乔蒙德利勋爵(Lord Cholmondeley),是一位热爱艺术,且极有个人观点和品味的大藏家。
乔蒙德利勋爵回忆:“想要在庄园里引入当代艺术的想法,是1990年碰到美国灯光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之后诞生的,后来,又陆续委托其他艺术家,做了更多作品。”他说,他最喜欢观察艺术家们看到作品出现在不同的环境时,那一刻的表情,“他们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我的作品看起来更好了!’” 乔蒙德利勋爵这样形容道。
理查德·朗,《满月圈》,2017谈到让他印象最深的场景,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理查德·朗在公园里完成他那个巨大的石板雕塑的晚上。当他铺设最后几块石板时,我们看到月亮从树上升起,照亮了整个场景。他把这个作品称为 ‘满月圈’。”霍顿庄园建于1720年代,为英国第一任首相罗伯特·沃波尔爵士而建,现在守护庄园的乔蒙德利勋爵,是这位首相的后人。
作为诺福克郡最美,也是英格兰最好的帕拉第奥式建筑之一,霍顿庄园在1976年整修之后,一直对公众开放。肖恩·斯库利,“天霄下的谦卑”展览现场,英国霍顿庄园,2023面对着以古堡和蓝天、草地为背景的大大小小作品,我们再次联想到斯库利的展题,“天霄下的谦卑”——无论你把怎样的人造物放在那里,都会因为天空和自然的广阔而感到谦卑,好像一切回归田园牧歌般的从前。
这也许就是自然和人文最美妙的互动与结合吧。图片鸣谢:英国霍顿庄园、艺术家工作室与Thaddaeus Ropac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