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傅饶,是目前国际上极少数获得西方学界和市场双双认可的中国70后艺术家。他1978年出生于北京,2001年本科毕业于清华美院,之后前往德国德累斯顿造型艺术学院深造,是格哈德·里希特的师弟。他这一去德国便是20多年,在德累斯顿这座艺术、文学与古典音乐的历史名城,傅饶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被权威艺术史书“DCV(Dissonance-Platform Germany)”收录进“1970年后最重要的德国艺术家”。


“我没有一定要在自己身上加上东方或西方的标签,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世界的艺术家’。”傅饶告诉我们。7月,他特地从德累斯顿回到国内,迎接自己筹备两年的展览,在上海贝浩登空间的开幕。工作之余,他也计划着开启与家人在国内为时一月的探亲之旅。我们在开幕现场见到了这位安静而低调的艺术家,与他聊了聊这些年的创作与生活。责编:叶 荔


傅饶与一条艺术的对谈我们见到傅饶的那天,他穿着黑色的T恤,戴着玳瑁的眼睛,神采奕奕。开口便是温声细语,谦逊而平和。他告诉我们这次的展览,他前前后后准备了两年时间。展览的主题“灵魂的颜色”,也是他这阶段性工作的一个高度概括——“色彩是我对外界的感知在画布上的表达,色彩也许会给人带来某种危机和不安,提出一些问题,对我来说,它是一条通往内心、灵魂的路径。”傅饶如此对我们解释展题。


傅饶,《深渊 II》,2021-2022展览分两个展厅展出,一共呈现了15件油画作品,一组系列纸上作品,和一件陶瓷的雕塑作品。最早的一件作品,是傅饶在2021年期间完成的三联大尺幅作品《深渊 II》,其他的作品都是在过去的两年内陆续完成的。《深渊 II》作为最早的一件作品,其中可以依稀看到傅饶职业生涯中第一个阶段“褐色时期”的影子。“这件作品中,我想用这种大风景的创作,去展示一种史诗般的画面。想带领观众在绘画里和我一起做一次旅行。”傅饶告诉我们。


这次展览中最新的一件大尺幅作品,是傅饶以老彼得·勃鲁盖尔的作品《农民的婚礼》为灵感的《市集》。“这张作品的色彩很丰富,人物众多,我用了将近一年半时间才完成创作。”傅饶告诉我们,他通常会同时在画室,展开三幅差不多这样尺寸的作品一起创作,一件作品从准备到创作完成的时间跨度,周期有时候会非常长。“艺术家有时候需要和他的作品保持一点距离感,不断地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甚至在某一个时间段,有些画可能需要先做一些摧毁,然后再重现。”


“很多我绘画里面的形象,都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有关,《白发卡》中的这个女孩,她就是我女儿的一个缩影,旁边的那只猫,原型是我们家的那只蓝猫。”傅饶笑着说。



展览中尺幅最小的四张画,简直就像是他的“全家福”。《水滑梯》中的男孩许是他儿子的剪影,《兰花夫人》则是刻画了类似歌剧角色的人物,其中也带着一些傅饶妻子的影子,而《面具骑士》,则有一些像他的“自画像”。


“我的女儿在画一个人的脸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他们所表达的善与恶,各种情绪,都了然于目。我觉得这种表达更贴近事物的本质,所以自己在画人物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傅饶这样解释他画中那些总是处理得很模糊的人脸。


傅饶在教孩子写书法傅饶告诉我们,他的父亲学的是航天机械,母亲学的是化学,他是家里第一个把艺术作为职业的人。但这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在他的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已经给他做了最早的艺术启蒙。“我的祖父是一个乡村书法家,我从5岁开始就跟他学习书法。我现在还能回忆起小时候,偶尔夜里醒来时,看到祖父一个人在灯下研墨,空气里面弥漫着水墨的香气。”傅饶描绘这个场景的时候,语气显得尤为温情。“我的祖父教我怎么样去运笔,如何配合上自己的呼吸,让笔下的线条更加灵动,这对我后面的绘画影响极深。”

“当时看到画册中有很多法国印象派的名画,直到到了欧洲之后,才发现画册里的颜色和原作有很大的出入。但是这些画册对于训练我对色彩的敏感度是非常重要的。”傅饶笑着感叹。


傅饶在德国的展览开幕式从清华美院毕业后,傅饶来到彼时对于中国学生来说,非常陌生的德国德累斯。“艺术史上其实也有德累斯顿画派,和大家熟知的莱比锡画派,其实很长时间都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关系。德累斯顿的博物馆有非常棒的古典大师收藏,里希特、巴塞利兹,他们都是在这个城市创作。”傅饶告诉我们,他在上学期间,相同或不同画室的学生就很爱聚在一起,讨论最近在做什么,对什么艺术思潮感兴趣,而这种传统也保持至今——傅饶目前在艺术学院Prof. Sery的工作室授课,他学生们之间的讨论依旧热火朝天。


“我当时用的材料是沥青,也就是平常铺马路用的的材料。它介于水性和油性之间,也呼应了我最初刚到欧洲的这个时期,是中西两种文化身份碰撞的产物。”傅饶说。


傅饶,《Family Kessler 克斯勒一家》,2016第二个阶段则在2011年左右,也就是艺术家来到德国的10年之后。他开始探索以人物群像为中心,色彩语言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们看到原本色彩单一的画面,逐渐显现出星星点点的颜色,画面也变得更加轻盈自由,给人一种犹在梦境的质感。人物多藏于大风景之中,有很多精细刻画的局部和细节。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家庭系列”。



但此时的他依旧没有摆脱对沥青这一材料的迷恋,油画颜料混合着沥青,像是艺术家在两种身份中摇摆不定。


“最近这个时期像爆发的一样,我想打破一切材料、身份对我的禁锢,用最纯粹最强烈的颜色去表达。”傅饶这样形容他现阶段作画的状态。


“我会把自己形容成一颗在东方的文化土壤里成长了20年的树苗,被移栽在西方的土壤里又成长20年。”现在,他不会再去纠结所谓“东方”或是“西方”,傅饶笑着说,“20多年过去了,我如果还纠结于两种文化的某种身份认同,那也太痛苦了。”



“有时候我与自己的孩子共度家庭时光,或者看到一群孩子在易北河边玩耍,或是一群少女在树下野餐,这些都会成为我创作的来源。”傅饶告诉我们。他的创作中,经常能看到他日常生活中孩子的身影,滑雪、踢球、爬山,在树林中玩耍、在家中闲坐画画……


在德累斯顿的自然中
有时候,他也会和一些德国朋友一起登山,在大自然中自省,积攒能量,再把这种蓄能在画室里尽情挥洒。“德累斯顿是一个非常适合创作的地方,很安静,又离大自然非常近。我可以进入到自己的内心,和自己进行对话。”傅饶喜欢这样的环境,实际上也与他爱读东西方哲学有很大关系,安宁祥和的周遭,更加有利于他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我读了大量康德、还有叔本华对于美学的著作,它们对于艺术家来说,是很重要的养分,会让我的整个艺术理论体系变得更加完整。也像是灯塔一样,指明我继续创作的方向。”

傅饶在工作室中的状态他的画面常常以三联的形式呈现,尺幅巨大,也有非常宏大的叙事,而他的生活可以说是简单纯粹,循规蹈矩。“基本上我的工作日生活的半径,就局限在家庭和画室。一般上午9点开始就在画室了,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接着工作到晚上18点,然后‘下班’回家。”

傅饶正在为作品起小稿偶尔,两个孩子也会到傅饶的工作室“探班”,看到他的作品,就会调皮地用画笔在傅饶的画上画画,也向他们的艺术家父亲提出很多疑问。“他们会问:‘爸爸,你画的人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要画这么恐怖的形象,为什么不画卡通的形象?’,”傅饶笑着模仿他孩子的语气,“我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有喜剧,也有悲剧;喜剧会给人带来欢乐,而悲剧,会让人去做一些思考,每个人缺少了哪一样都是不行的。”


傅饶与展览众人在游船上欣赏德累斯顿的夜景生活在德累斯顿这座传统历史古城,拥有古典音乐和艺术的厚重积淀,傅饶说自己时时刻刻都会汲取到很多不单单是绘画方面的养分。“这里有非常好的歌剧院,我自己最喜欢去的是德累斯顿爱乐交响团所演奏的古斯塔夫·马勒的作品音乐会。我在创作的时候也最喜欢听马勒的音乐,其史诗般宏大的交响,有关于生和死,特别容易让人进入到创作的情绪中去。”“我的理想是做一个世界的艺术家,一个真诚的艺术家,因为只有真诚的艺术,才会打动人。”图片鸣谢贝浩登与艺术家本人展厅图摄影:包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