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托比亚斯·雷贝格,《我是我 – 除非假装自己是她》常青画廊北京展厅现场,20221966年出生的托比亚斯·雷贝格( Tobias Rehberger )作为当代最重要的德国艺术家之一,却格外地“接地气”。他在采访中对我们说:“我是住在法兰克福和柏林的艺术家。我来自德国南部的一个小村庄。我最喜欢的食物是加新鲜黄油的黑麦酸面包。”
他曾经在上海外滩美术馆造了一个“肉铺”,还把展览现场变成餐厅、茶室、酒吧、厨房、花艺室、厕所;他也很擅长做巨型的装置,巨大的霓虹灯装置高达四层楼。他甚至在灯箱上打上多到炫目的中文字眼“为什么为什么”,无厘头到让观众忍不住大笑。最近,雷贝格又带着自己特别定制的双子灯塔、全新的两件大型装置,以及2002-2016年间的典型系列作品来到了北京常青画廊《我是我 – 除非假装自己是她》的个展现场。展览之初,我们与艺术家聊了聊他天马行空的艺术创作。

雷贝格的大型作品总是视觉丰富,充满了社交性质。不管是金狮奖获奖作品《唯有你所爱的会让你哭泣》,还是在纽约重建的法兰克福奥本海默酒吧、亦或是他在巴塞尔贝尔勒基金会铺的一长串艺术装雕作品《24站》。他似乎都在对观众发起强烈的邀请:进入他创造的环境中,一起完成艺术创作。

这次个展,是艺术家继2019年在上海外滩美术馆的现象级展览之后,在中国的又一次亮相。开展当日,观众还吃到了根据传统食谱炮制的德国美食,听到了巴赫的音乐,一时间让人恍惚这是否真的是个美术馆?


托比亚斯·雷贝格,《相同的不同是悲剧也是笑话》,2022,摄影:董林走进展厅,两座接近9米、相生相依的双子灯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塔身相连,只有灯顶是彼此分开的,而在它们两侧的墙面上,放映着由灯塔的两个不同头部所投影的电影。
这是雷贝格今年的新作,作品的创作灵感来源于连体双胞胎。灯塔的造型——两个头部,一个共用的身体就完全地暗合了这一灵感。他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对事物不同的侧面非常感兴趣。

“看起来相同但内容不同的事物,比如长相相似、名字相同或者DNA相似,都让我觉得很有趣。如果你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当你望向对方,你知道这是她的脸,但与此同时,你也假设这是你自己。”这也正是展题《我是我 – 除非假装自己是她》的出处。如果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这座双子灯塔,可能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切。“就好比有些人会觉得你是好人,有些人觉得你是坏人。”


摄影:董林双子灯塔发射的光线,投射到白色的墙面上,人们才发现那是两部不同的电影。“如果光线没有投射到墙上,那么光只能是光。它所拥有的信息,你是看不见的。”雷贝格说。两部电影是艺术家自己选择的,它们之间有着某种内在连接——都是在50、60年代,都是关于纽约的,一部是关于在纽约的生活图景,而另一部则是关于帝国大厦。尽管两部电影中出现了相同的场景,但由于导演的拍摄手法不同,我们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视角。



“在和我朋友们相处的过程中,我不断思考自己和别人到底存在着怎样一种关系。但可能到头来也说不清楚。我们的关系非常奇特且不同,所有的故事都很有趣,照片里的我们都在笑。所以我想要用水彩画的纷繁多样来给我们的关系一个正式的表达。”雷贝格笑着说。

“一般来说,我会制作花瓶,而那个被‘画’肖像的人会决定用什么花。而我们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决定。”雷贝格说。

另一件像是被顶上的橙色球压弯了腰,叫作《没有孩子面无表情的母亲》。
我们很好奇地问雷贝格为什么给作品起如此奇怪的名字,他说他想表达的是一种作品未完成的状态。“这种状态最为强烈的表达,就是你是一位母亲,但没有孩子,就像一个悖论。”雷贝格说。


托比亚斯·雷贝格《⽢油三酯1.44》Triglycerid1,44,2022,摄影:董林同样是在二层的房间中,我们还看到了三束用彩色玻璃制成的灯,它们每束都被用一个很简单的节系在了一起。旁边的白墙上还挂着描绘这几束玻璃灯的水彩画,像是在看实物玻璃灯的“双胞胎”。


但在墙纸图像的设计风格和内饰上,跟厨房像一对“异卵双胞胎”。艺术家告诉我们,这两件大型装置的结构都来自于日式茶室。“作品中的迷彩图案,是一种伪装,会让人觉得疑惑,这个空间是什么?”雷贝格说。它们和其他厨房和酒吧有着相同的结构,但整个空间中的图案会唤起某种迷幻与错位的感觉,让我们可以在错位的环境中,用天马行空地视角看问题。“双胞胎”这个概念贯穿了整个展览,艺术家告诉我们,他想要通过展览讨论身份、镜像、他者的关系。“事物总是可以是你想象的以外的东西。而且,你可以让事情变得不同于原来的样子。最后,你甚至可以把自己变成其他人。甚至是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托比亚斯·雷贝格肖像照对于雷贝格来说,他最早的艺术梦想在6、7岁时就成型了——“我那时候真的很想拥有一幅梵高的画。我很喜欢他的画。但是我的梦想不是让这幅画挂在我的房间里,我的梦想总是睡在上面——让它在我做梦的时候,躺在我的脸颊下面。”即便是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艺术也许可以有不同的体验方式,并不一定要高高挂起。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它应该有更多的存在感。

莱茵河畔的景色,图源网络学生时代的(1987-1993年)雷贝格都在德国莱茵河畔度过,这也为他后续艺术作品充满自然与现实的创作风格提供了美学上的重要参考。托马斯·贝勒(Thomas Bayrle)和“坏画”的支持者马丁·基彭伯格(Martin Kippenberger)都是他在法兰克福史泰德艺术学院的老师,在离经叛道的导师影响之下,雷贝格自己显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规矩”的艺术家。


雷贝格自上世纪90年代毕业以来的艺术创作,一直都坚定地想让艺术跟日常生活的关系更加紧密。1999年,在德国艺术家们都还自视甚高,不愿意和一些现实生活的东西扯上关系的时候,他率先画了一辆保时捷911和一辆迈凯轮F1的草图,寄给了泰国的一家汽车制造商,让他们按照草图造出车来。这些草图基本上完全是艺术家根据记忆画出来的,草图上没有任何精确的测量值或者参数示意图。唯一的指示是,汽车必须是可驾驶的,并且要符合贴合人体力学的原理。

整个园景其实就是一棵大盆景树、一条长凳和一块灰色的石头。每天清晨,即使是在炎热的八月,花园里也会喷上厚达四英寸的人造雪。盆景、长凳、灰石和白雪,这四个最为重要的文化视觉因子被艺术家提取出来,构成了一幅浓缩的日式园林图景。


托比亚斯·雷贝格,比利时Dhondt–Dhaenens博物馆个展现场,2011他还曾经在喀麦隆呆过一段时间,在那里,他向当地工艺工人提供了那些最有代表性的现代主义椅子的草图,并要求工人们重新设计。最后的结果充满了某种意外和文化误读——阿尔瓦·阿尔托(Alvar Aalto)的经典三条腿凳子,被当地的工人们擅自增加了一条腿,因为他们想要保持椅子的稳定性。



雷贝格与《24站》沿路作品雷贝格在瑞士巴塞尔附近贝尔勒基金和德国莱茵河畔威尔的校园之间,把艺术品与周遭不断变化的环境结合,一路上做了24个不同的艺术装置与大型雕塑。他在采访中曾说,他觉得《24站》这个项目结合了美学中的两个“神经痛点”,“艺术品是一种功能性物体,而功能性物体是一种艺术品。美妙的风景和接近自然的环境让这种体验更完美了。”


“我会把自己归类为一个艺术家。我对事物的兴趣,以及对我生活中重要的问题和方法,更多属于艺术领域。”


整个餐厅、厨房、酒吧、咖啡厅,并且邀请观众真实地在里面吃喝玩乐。他在200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获得金狮奖最佳艺术家奖的作品就是在双年展现场一家平地而起、波普风十足的咖啡厅。这家咖啡厅一直营业到了整个展览结束。
而这种横竖交错条纹、黑白的波点、用色彩填满的迷幻风格的内饰也成了雷贝格延续至今的室内“装修风格”。




托比亚斯·雷贝格,“家,不在与室外”个展现场

德国法兰克福,2014

“它们总是关于艺术如何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酒吧、餐厅、咖啡厅也跟我在思考如何在文化上把人们聚在一起的想法有关。在这些场所里,不同的东西都很‘混蛋地’结合地这么好。尤其是食物,大家都能看到,聚在一起品尝。”谈到做大型而具有实用性场所装置的初衷,雷贝格这样告诉我们。






托比亚斯·雷贝格,《上海外滩美术馆Blackbird肉铺》,2019年,“托比亚斯·雷贝格:如果你的眼睛不用来看,就会用来哭”展览现场,上海外滩美术馆雷贝格特别擅长用炫目的灯箱向观众扔出很多“重磅炸弹”。这种或大或小的灯箱,带着放大的彩色文字,给我们最直接的感观冲击,观众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也太好笑了吧”。他还会根据展览的所在国家,特地写上这个国家的语言。就比如2019在上海做展览时,他就把“肉铺”的招牌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外滩美术馆的门口。



当我们问到他觉得创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他说:“我总是有伟大的想法。然后…很多时候,如何让它们成为现实也是一种挑战。”

托比亚斯·雷贝格生活照现在,功成名就的雷贝格生活在法兰克福,在史泰德艺术学院任教。谈起为何当初决定留在法兰克福,他会心一笑,“是因为在滑雪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因为疫情,原定要漂洋过海来北京的雷贝格最终没能来到这次的展览现场。“过去两年真的很不容易。很多的艺术项目都被推迟甚至被取消。”他说原本在上海有一个灯塔装置的项目,两座塔楼在河的对岸两两相望。“我一直在和德国最好的人工智能专家合作编程,要把程序植入到这两座塔楼里面。”可是疫情让这个项目被直接取消了。

托比亚斯在工作室尽管工作受到了影响,但艺术家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其他人希望艺术家有明确的身份,这样他们更容易处理。对我来说,我的其他身份比艺术家的身份更有趣。”雷贝格说。作为一个充满了幽默感的人,他说自己做的最有趣的事情就是他在50岁生日的时候,一直庆祝了50个小时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