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距离巴黎印象派第一场震惊世人的展览,刚好150周年。今年同样也是“中法建交60周年”, 5月6日,中法两位第一夫人同游巴黎奥赛美术馆,尤其重点观览了美术馆的重磅特展“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Paris 1874, Inventer l’impressionnisme)。
图源:央视新闻奥赛美术馆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印象派作品馆藏,去过该美术馆的观众大概都有感触——最拥挤的永远是挂印象派作品的展厅。本次特展展出了超过130幅最具代表性的印象派作品,除了馆藏作品之外,馆方为了呈现最全面的印象派发展历程,向全球30多个美术馆及机构借展,并把当时学院派的新古典主义沙龙画与之并置,以情景回溯的方式,带我们沉浸式体验19世纪后半叶法国印象派的“美好时代”。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图为1894年重建中的巴黎歌剧院“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现场的VR将摄影师纳达尔的巴黎旧工作室还原成了本来的样貌1874年4月15日,在摄影师纳达尔位于巴黎新歌剧院附近,卡普辛大街35号的工作室里,一场极其出格的展览横空出世——展陈的作品轮廓模糊、笔触略显杂乱、描画全然感性、光影无处不在,有的画甚至色彩明亮得有些过分……
纳达尔这个由工作室改成的展厅一共有7、8个房间,两层,观众还可以乘坐电梯观展。白天阳光充足,晚上,还可以在煤气灯的照明下看展,开巴黎“夜游展览”之先河。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现场VR中,1874年印象派展览的展厅在奥赛美术馆的展览现场,当年的红色展墙和展览中的重要作品几乎都被还原出来,有的展厅甚至连挂画的位置都与当时一致,就是为了让观众穿越回150年前的巴黎,尽量真实地看到印象派发展的社会历史背景。
但很多观众步入第一个展厅的时候,可能会觉得疑惑,怎么全是历史资料和照片,没有画?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这场印象派回顾展的两位策展人安妮·罗宾斯(Anne Robbins)和西尔维·帕特里(Sylvie Patry)认为,印象派的诞生,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因而他们希望在展览的一开始就突出这一点。1870年代,法国军队在普法战争中惨败,随后巴黎公社失利,导致社会非常割裂。
一方面,传统保守的势力沉浸在工业化之前的贵族旧制中无法自拔;但另一方面,由于工业革命引发的城市化巨变,资本主义和工人阶级的崛起,人们眼睁睁看着”铁疙瘩“巴黎铁塔立于古典建筑之边,火车站、工厂飞速建立,人们的生活方式、审美趣味、文化认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印象派与学院沙龙派之争的底层原因——社会结构发生改变,传统艺术形式不再符合时代叙事。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两幅素描作品均为爱德华·马奈刻画内战的素描作品我们步入的第二个房间,主题名为“纳达尔的房间(Chez Nadar)”,此处正是1874年第一场印象派展览的发生的地方。第三个房间中,则还原了当时展览的场景。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塞尚、德加、莫里索、西斯莱、巴齐耶等31位在当时不受主流沙龙待见的艺术家们,在这场名为”无名画家、雕刻家、版画家协会展”的展览中,一共展出了165件作品。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普辛纳大道(Boulevard des Capucines)》,1873 -1874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现代奥林匹亚》,1873-1874这些落选沙龙的艺术家,最年长的和最年轻的相差40多岁,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展出作品。
而让我们想不到的是,当时的油画作品其实并不占多数,只有纸上作品的一半,展品中还有大概40幅版画、十几件雕塑和几件珐琅彩画。与官方沙龙的规则相反,展览中素描和油画是被挂在一起并列展出的。在奥赛美术馆的现场,这种并置也被还原了出来。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通过这个展览,他们急于摆脱总是对重大历史题材进行描绘,匠气十足的学院派在艺术圈的统治地位。他们希望自立门派,去描绘大自然的风景,画身边的咖啡馆、火车站,乡村里的人群与孩童,甚至是之前不能入画的妓院场景。艺术家们本来希望展览可以吸引数千人甚至上万人来观看,但事与愿违,展览在当时惨遭冷遇,仅有3500人付费看展,远不及官方沙龙展览的观展人次。
只有几幅莫奈、雷诺阿、塞尚和西斯莱的画被藏家买下。奥古斯特·雷诺阿(Auguste Renoir),《舞者(The Dancer)》,1874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日出·印象(Impression, soleil levant)》,1872观众对展览的大多数评价也是负面的,被“喷”得最惨的,是莫奈那幅举世闻名,描绘紫色晨雾中阿弗尔港口日出那一刻的《日出·印象》。
当时的艺术评论人路易·勒罗伊在看完展览之后,在主流杂志《喧噪》上尖刻讽刺莫奈的《日出·印象》是粗糙而未完成的——“似乎他们最想要表达的确实是‘印象’(ce qu’ils semblent rechercher avant tout, c’est l’impression)”。有趣的是,这句本来是嘲讽的话,成为了这个风行100多年的流派的名称——“印象派”。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学院派的作品与印象派的作品被并置在第4号到6号展厅中,我们看到了众多印象派代表作与学院派官方沙龙作品的并置。这也与当时的实际情形相似,有至少十二位艺术家同时在沙龙展和印象派展览中,展出自己的作品——只是为了作品能被看到并且“卖个好价钱”。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现场展出的卡米耶·卡巴约·拉萨尔(Camille Cabaillot-Lassalle)的作品,画的正是1874 年官方沙龙展的场景同样在1874年,5月1日,法国最主流的艺术展览——由法兰西艺术院(Académie des Beaux-Arts)组织的官方沙龙展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的艺术宫开幕,而它距离印象派第一场展览的所在地卡普辛大街35号,仅仅需要20分钟步行路程。
当时的官方沙龙展,有点类似美术学院背书的大型“艺博会”,是艺术家向画商、赞助人与藏家展示作品的主要平台和途径。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塞尚、德加……如今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当时都是些被官方沙龙拒之门外,“不入流”的艺术家。和区区165幅作品的印象派展览相比,1874年的官方沙龙体量极大——共有近2000幅画,24个展厅。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学院派的作品中,有许多都在表现残酷的战争场面主题也显然和印象派作品大相径庭——这些作品以历史、宗教或神话为主题叙事,也包含了大量细致入微、几乎看不见笔触的风景画和肖像画。而当时的评论家埃米尔·左拉(Émile Zola)说,“公众对普法战争中最终战役的悲惨场景非常着迷。”
爱德华·马奈,《歌剧院假面舞会(Masked Ball at the Opera House)》,1873 爱德华·马奈,《铁路(Chemin de fer)》,1873但沙龙展也并不是全然保守,实际上,印象派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马奈的作品《铁路》(Chemin de fer)就被官方沙龙选中,作为“激进”的作品展出。
这幅画描绘了坐在火车站旁的少妇与她在一边玩耍的孩子,是展览中极少数不描绘历史事件,而是刻画现代生活与工业社会的作品。尽管马奈自诩先锋,他却拒绝了和印象派画家一起在卡普辛大街35号展出的邀约,且态度极为坚决——因为他不想和官方的沙龙展拉开距离,在他看来,沙龙是唯一能让他获得成功的途径。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伊娃·冈萨雷斯(Eva Gonzalès ) ,《意大利剧院的一个包厢(A Box at the Théâtre des Italiens Circa)》,约 1874同样拒绝印象派展览邀约的,还有埃瓦·冈萨雷斯(Éva Gonzalès),他的作品刻画了一对非常现代的男女,笔法是典型的印象派,完全符合印象派的参展要求。
通过这场回顾展我们也意识到,1874 年,沙龙展的旧秩序与前卫艺术印象派之间的分界线,依然是暧昧而模糊不清的。克劳德·莫奈,《罂粟花(Poppies)》,1873上图这三幅画为欧仁·布丹(Eugène Boudin )的作品,他也是莫奈的老师阿尔芒·吉约明(Armand Guillaumin),《洛里日落(Soleil couchant a lory)》,1873毫无疑问,随着工业化、全球化和城市化的发展,资产阶级的新兴生活方式,被印象派的画家鲜活完整地勾勒了出来:有人把题材聚焦到以家庭内部为背景,也有人开始画现代化之后,古建筑与新建筑并置的巴黎城市风景,还有人将火车、轮船、大型起降机等工业革命的标志性成果入画。
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圣拉扎尔火车站(Saint-Lazare Station)》,1877我们所熟悉的莫奈,曾无数次描画他常常光顾的,清晨雾气中的圣拉扎尔火车站,其中最为著名的作品之一——《圣拉扎尔火车站》中,莫奈画下了蒸汽火车喷出白色的气体,弥漫在车站的穹顶之上,这些蒸汽仿佛给周围的人群和建筑都加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蓝紫色滤镜。
他也爱画教堂、建筑,爱在大自然中写生,画花草、蓝天、白云,晚年的他更是在自己的花园中,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画不同季节的日本桥、池塘与睡莲,唯一不变的,是他画中的人们,总是面糊模糊。阿弗雷德·西斯莱(Alfred Sisley)的两幅作品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芭蕾课(The Ballet Class)》,约 1870埃德加·德加,《乡村赛马会(At the Races in the Countryside Circa) 》,约 1869德加则致力于“把巴黎所有芭蕾舞女孩的体态样貌都拿来入画”,同时,他也热衷于刻画男人与马匹。
这些印象派画家画人的时候,首先描绘的是巴黎的上流生活。对于他们来说,现代不仅是新题材的来源,也是观察这个不断变化的快节奏世界的方式。他们希望艺术可以贴近生活,代表自己的时代。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 ,《蓬图瓦兹的六月早晨(June Morning at Pontoise)》,1873展览的最后这两个房间中,展示的是1876年1877 年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印象派画展中所呈现的作品。
这个时候,印象派的画家们总算拥有了自己的赞助人——古斯塔夫·凯勒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虽然依然在商业上算不上成功,但第三次展览的举办,让这群被边缘化的画家,真正找到了归属感,开始集体宣称“自己属于印象派”,还出版了以此命名的杂志。贝尔蒂·莫里索(Berthe Moris),《洛里昂小港(Vue du petit port de Lorient )》,1869 贝尔蒂·莫里索,《摇篮(Le Berceau))》,1872“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贝尔蒂·莫里索(Berthe Morisot),《阅读(Reading)》,1873这一次,他们的展厅位于勒佩蒂埃街 6 号的一间宽敞的巴黎公寓中,一共18 位艺术家参展,展品则多达的245 幅,甚至还包括了两位女性艺术家——贝尔蒂·莫里索(Berthe Morisot) 和德加的朋友兰布尔侯爵夫人(the Marquise de Rambures),由此可见印象派在当时所具有的先锋性与包容性。
奥古斯特·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Ball at the Moulin de la Galette)》 ,18761877年的展览作品质量极高,在风格和主题上独具一格,而且明显强调现代生活,可以说是这一系列展览中最“印象派”的一次。其中经常被拿来与莫奈相提并论的印象派大师雷诺阿最著名大尺幅作品之一——《煎饼磨坊的舞会》,便是在1877年的印象派展览中展出的。
作品画得极具温度,在巴黎露天的廉价小酒馆中,大家跳舞、聊天、吃饭、饮酒作乐,真实而美好。奥古斯特·雷诺阿,《歌剧院包厢(The Theatre Box)》,1874奥古斯特·雷诺阿,《秋千( La balançoires)》,1876雷诺阿热衷于用仿佛液体般明亮而流动的色彩,刻画各种各样的人,尤其是上流社会的孩子、贵族男女。
比如挂在《煎饼磨坊的舞会》一旁的作品《秋千》,就描绘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青年贵族男女边荡秋千边谈天说地的场景。直至1886年,印象派画家们一共自发举办了八次画展。尽管作品被挂在一起,印象派的画家们每一个人都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和个人主义色彩,他们坚决反对被分类,仍然都在各自继续探索描绘世界的新方法。
“巴黎1874:创造印象派”展览现场,奥赛美术馆,2024卡米耶·毕沙罗 ,《蓬图瓦兹公共花园(The Public Garden at Pontoise)》,1874爱德华·贝利亚德(Edouard Béliard),《蓬图瓦兹,从埃克吕斯街区望出去的风景(Pontoise. View from Quartier de l’Ecluse Circa)》,约 1872大众的审美总是滞后的。
以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画作在 19世纪70年代几乎无人问津,到80、90年代略略变得能被人接受,开始有了零星的艺术赞助人;直到20世纪初,这一整个流派才声名鹊起。而如今,印象派已经家喻户晓,甚至是很多人知道的第一个艺术流派名称,也是很多“小白”对艺术萌发兴趣的开端。印象派大师的展览,总是人头攒动,叫好又叫座;印象派画家笔下的元素也在不断进入流行文化。
时隔150年,当我们通过展览回看印象派,始知属于它的胜利,来之不易。部分图片鸣谢奥赛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