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1967年出生于中国黑龙江，于中央戏剧学院之后毕业之后就留校当了老师，从1991年一直到现在。他做过设计、装置，还拍过电影，最终还是回到了绘画这条路上。对他来说，绘画既是工作，也是生活，是一个但凡跳入，就再也跳不出的“巨坑”。距离上一次张慧办个展，已经过去3年。
其间，没有展览计划，反而让张慧拾起了很多过去遗落的心绪，重新感知了身边的一切，从而形成了一种带有强烈个人风格、既新又旧的复合型艺术语言。艺术家张慧在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8月28日，艺术家在星美术馆展出的这15件全新作品，是他绘画生涯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表现了近三年内他对自己生活的周遭、自己的身体状态，以及这段特殊时期的描画。
“如何把不同场景、时间、文化背景的东西，建构在一个画面里，是我这次的课题。”张慧说。开展前，我们来到张慧位于北京何各庄的工作室，在艺术家刚刚完成、即将展出的这批新作前，与他聊了聊过去这三年的创作与生活中的变化。艺术家张慧位于北京工作室左：艺术家张慧位于北京工作室院中的葡萄右：张慧在工作室中创作八月的北京，我们和艺术家张慧约在他租了19年的工作室见面。
走进红砖砌的院子，我们在头顶看到了一串串还未成熟的葡萄，还未见艺术家本人，就先见到了他对生活的趣味。张慧穿着简单的白T恤，藏青的中裤，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笑着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他的工作室是一个大开间，一眼扫过去，摆得满满当当都是这次展览的新作。艺术家张慧在工作室中接受采访艺术家张慧在工作“磨磨唧唧三年画了这么十几幅作品，才刚刚画完，还晾着。”
张慧说。尽管这些作品全是三年内的新作，张慧却觉得在艺术语言上不能算全“新”，那是一种对自己、对周遭，对社会环境的重新认识加上对过去的某种恋怀。
“这三年是比较特殊的，没有急急忙忙去参览、计划个展，慢节奏的生活反而让我自己拾起了很多过去时遗落的东西。这些画也没有什么计划性，想到哪里就画到哪里，不知不觉就积累了这些作品。”艺术家说。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从前（新年快乐）》，2023张慧最先开始动笔的，是这张画着雪人、写着巨大 “HAPPY NEW YEAR 2021”的 《从前（新年快乐）》。
作品乍一看上去有些卡通，色彩温和又轻松可爱，但仔细一看，我们发现雪人的下面还有一个戴耳机的人头，左上角有一只认不出是何物种的四脚生物，整个画面荒诞而超现实。尽管这件作品是艺术家最先开始画的，并不代表它是最先完成的。
“所有的这些画基本都是在今年才最终完成的。”张慧喜欢把画到一定阶段的画摆在一边，干了以后再画，反反复复，在遮蔽与显现之间寻找新的视觉可能性，这已经成为了他工作方法很重要的一部分。张慧，《从前（新年快乐）》（局部），2023“其实这张画一开始是一个正常的、在现实里可以找到的具象场景。
我夏天画了，就在工作室摆着。结果2021年入冬的时候，下了一场像童话一样的雪，雪半挂在树上晶莹剔透的样子特别好看。我一路开车来工作室，一进门看到自己的画，就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才又在画里下了一场雪。”张慧告诉我们。这幅画对于他个人来说，也是有特殊意义的。这是他在视觉绘画艺术上的一个转折点，开始把个人思维和时间相互叠加到同一个画面中。
张慧，《从前（晴天）》，2023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工作室中摆在一起的两幅画“你看到画中这种错落的结构，跟我当时的身体状况也有一些关系。那年我的胃切除了4/5，还挺大的手术，所以就想画下来纪念一下。”张慧说。在这幅画的右上方，还放着一幅很小的蓝白抽象画，像是长着一双眼睛的云，也像是海洋。
“这幅《从前（晴天）》，和下面那张大画《从前（新年快乐）》是作为一个作品的整体存在的。”张慧告诉我们。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消息（救生圈）》，2023仔细看张慧这次的新作，找不出一张可以在现实生活中对应的真实场景，全都是重新组合、拼凑过的。
“把不同场景、时间和文化背景的东西，解构以后重新建构在一个画面里，是我这次的一个课题，也是我未来创作发展的方向。”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远离（山坡上》（局部），2023张慧还给自己的画面打了一个特别生动的比喻：“就像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个班里有来自南方的、东北的、西北的同学，画画也是一样，这些不太相关的东西凑在一起，需要一个像学校一样的机构，而我是这个机构的创造者，我通过颜色、造型，去塑造这个结构，让它合理化，这样画面才能成立。”
张慧，《远离（山坡上》，2023马蒂斯，《音乐》，1910我们看到这幅《远离（山坡上）》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马蒂斯，果真后来艺术家在聊天中告诉我们，画中侧坐的人，是受马蒂斯的早期作品《音乐》启发而来的。
“马蒂斯、毕加索都是顶级高手，我结构图的能力就是跟他们学的。”张慧说。张慧，《富拉尔基（连接）》，2023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富拉尔基（连接）》（局部），2023环顾这次的新作，我们发现近乎一半的作品都有画与画之间相互对话的奇妙关系。
从画面上显而易见的，比如《富拉尔基（连接）》这三幅画就是一件雕塑的不同方位，而《化妆（脸）》和《化妆（黄发）》都是戴着假发的、面孔消失的人脸。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左：张慧，《化妆（脸）》，2023右：张慧，《化妆（黄发）》，2023左：张慧，《一种生活（帐篷）》，2023右：张慧，《一种生活（母与子）》，2023《一种生活（母与子）》和《一种生活（帐篷）》中都出现了让人难以忽视的巨大橘红色帐篷。
“我觉得帐篷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公共空间，在北京我经常出去锻炼身体，就看到有很多人都在河边草坪上搭帐篷，这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一种城市景观，所以就想把自己的视觉感受画下来。”张慧说。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左：张慧，《倒影（两天）》，2023右：张慧，《倒影（姿势）》，2023还有一些画与画之间的联系则从色彩和构图中得到体现，比如《倒影（姿势）》和《倒影（两天）》，同样是绿色的背景、倒立的人，画面下半部的猴子与人也存在着某种相似。
“你看到但凡画面里有很多人的作品，我都画了好多遍，一直在颠来倒去研究画面结构。可能原来这个人在那儿，后来发现位置不对，又要把人倒过来，始终在寻找一种超现实的新画面。”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面孔（投影）》，2023张慧，《面孔（洞口）》，2023《面孔（洞口）》和《面孔（投影）》则需要看到作品的标题，再去回顾两幅作品的画面，我们会发现从人脸的表情，到画面的结构，甚至是色彩的运用，都有微妙的逻辑相似之处，给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作品与作品之间构成对话逻辑，也慢慢变成了艺术家创作中愈加显著的趋势。2013-16年间的作品的“蓝图系列”，还有“两只老虎”的意象，在张慧后来画“中东铁路”时突然回归，与之前的作品形成隔空对话。张慧，《富拉尔基（道北）》，2023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张慧，《富拉尔基（布朗库西）》（局部），2023“创作过的内容会像储备一样进入自己的记忆库，它会作用于身体，有时候你碰上一件事情，以前的储备就会突然来‘串门’，新作品就这样和以前的作品连接上了。”
张慧说。而这种连接有时候是无意识的，这也许跟艺术家在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并且留校教书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张慧，《远离（亲人）》， 2023艺术家谱系研究之⼗五张慧绘画研究展览现场START星美术馆，2023“戏剧里有一种东西是比较特殊的，就是时间性。我经常会举一个例子，比如一个戏剧的第一幕是战场，第二幕是卧室，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一下子换到暧昧又甜蜜的卧室，观众看卧室戏的时候依然能闻到一点硝烟的味道，这是因为时间它在延续，会带进去很多东西，就不可能那么纯粹，画画也是一样的道理，过去的经验会无意间作用在新的创作上。”
艺术家说。张慧，《蓝图.之前》， 2013张慧，《犹在镜中 1》， 2018张慧，《伴行》，2019张慧，《蓝图.褶皱》，2012所以尽管这次新作较以往的作品变化很大，但依然可以看到从旧作中发展出的脉络。之前张慧画过很多工作中的空姐、列车员、医生、护士、工人，这种对人物具象的刻画，在这次的作品中依然出现，只不过空间和时间被打破，人物和场景以一种超现实的状态被拼凑在一起。
而他之前所画的抽象，则在这次被提炼出来，与具象的场景杂糅。
“我还跟好多朋友聊过，到自己快弥留之际的时候回想一下这几十年的工作，我把这辈子画的这几百张画，都变成了一种互相之间逻辑咬合的榫卯关系，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张慧笑着说。艺术家在工作室中为《富拉尔基（布朗库西）》收尾张慧，《牡丹江》, 2020艺术家在工作室为《富拉尔基（布朗库西）》收尾的时候，我们问他这件作品探讨的是否为母与子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它是张慧上一个项目“中东铁路”的延续，取景于东北黑龙江齐齐哈尔的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大型工厂，工厂仿照的是俄罗斯的乌拉尔工业区。
在东北，像这样被废弃的工厂还有很多，它们代表的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一个曾经辉煌的蓝图。而出生于黑龙江的张慧，小时候见证过东北作为工业大省的繁荣，也看到了如今“空心化”之后的衰落与荒芜。张慧，《广场（花石广场）》，2020张慧，《室外生活（2020新年快乐）》，20202019年，他和艺术家赵刚两人重走“中东铁路”一线，他从旅顺出发，赵刚从满洲出发，两人在哈尔滨汇合，之后便画了一系列“中东铁路”的作品。
项目的起因是两人一次喝酒闲聊——当时艺术家赵刚骑着摩托在东北“公路旅游”，发现东北很多重要的城市都是按照这条从旅顺修到满洲的“中东铁路”的路线生长起来的，赵刚觉得很有感触。
“刚好我家是铁路的，我父亲是火车司机，母亲是在火车上做客运的，我从小就对这条铁路特别熟，所以两个人就做了计划。”张慧说。张慧，《建筑（摩西）》，2020“整理一系列文件的时候，我用了一个词叫‘半首哀歌’，我觉得这是一种衰败，但是你依然还能看到曾经的繁荣。因为它实实在在地改造了一代人，改变了生活。”
他说自己画这一系列作品的时候，只想在手法上再朴拙一点，更加诚恳地反映这个时代。而描绘自己的时代，书写自己周遭的生活，也已然成了张慧这三年来在绘画上的轴心。
“这三年来，我因为之前胃做了手术，吃完东西必须锻炼，所以就在北京徒步闲逛。我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北京，可能因为以前出门都开车，连北京1/10都没有认识到，感觉自己的视觉都被打开了，挺有意思的。”艺术家说。张慧在工作室中调色当我们问到为什么他出门闲逛都能有很多创作的想法，张慧笑称这是“职业病”。
“有时候看一本书，朋友聊个天、看个视频，生活中走动、运动，都有可能激发出一种艺术家的视觉逻辑和想象分析。我会把直觉感兴趣的东西先拍下来存着，哪一天有感觉了，就可以开始构图画画了。”画画的人也总能捕捉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自然中非常微妙的色彩变化。
“早上的朝霞是有点偏玫瑰色的，而背光偏紫，偏冷蓝。”他告诉我们。张慧，《广场（花石）》，2020几十年来，用作画的眼睛去观察周遭，几乎已经成了张慧的肌肉记忆。
“画画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坑，巨深，因为永远会觉得有一堆问题解决不了。可能今天觉得‘我画得真好’，明天觉得‘怎么画得这么差’，这件事情就没有尽头，真的是我掏心窝子的话。”但艺术家对绘画的热情，却从来没有消减过。
“心态上一直我觉得自己是教书的，画画是我喜欢的，我这么愿意干的事儿还能换来钱，还能讨生活，而且生活得不错，好像也是我运气好。”张慧笑着说。编辑：黄夕芮部分图片鸣谢START星美术馆、长征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