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日常,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自从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把他著名的“小便池”秘密选送1917年的纽约展览,传统的艺术观念一夜之间被颠覆,艺术被拉下高高在上的“神坛”,开始无可避免地与日常纠缠交错。梁廷旭,《对话的场景T_9》,2018,「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瑞安·甘德,《艺术家为妻子做的一盏灯(第22次尝试)#22》,2013,「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今年8月,天目里美术馆的新展“片刻即纪念碑”展出了包括杜尚作品在内,从1930年代至今的80余件来自29位/组中外艺术家,以日常之物为媒介、灵感与情境的创作。

除了安东尼·卡洛(Anthony Caro)、艾德蒙·德瓦尔(Edmund de Waal)等第一次在中国大陆的艺术机构中展出的知名国外艺术家,还有在国际上大热的青年艺术家何翔宇的罕见作品。开展之初,我们与本次展览的策展人Francesco Bonami和吴天聊了聊,在这横跨近100年的时间里,艺术家们如何将那些我们生活中的平凡之物,赋予灵魂与意义。

「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这次的展题“片刻即纪念碑”中的“片刻”指的是生活中那些瞬息万变的细小瞬间,而“纪念碑”指的则是这些瞬间都有可能被艺术家敏锐地感知到,并做成作品,使这些瞬间像纪念碑一样永久地保存下来,让人们时时回忆起生命中平凡而美好的“小确信”。

“通过这些日常之物的探讨,我们能够探索艺术人性化的那一面,也希望能够让观众通过这场展览,获得一次‘慢下来的机会’。”策展人告诉我们。杜尚,《旋转浮雕》,1935,「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展览中年代最早的,是杜尚于1935年创作的作品《旋转浮雕》。

“提到杜尚我们不应该仅仅想到现成品,其实他还在其它方面有很多先锋的尝试,这件作品就体现了杜尚的另一面。在电视都还没有普及使用的年代,他就已经在做视错觉方面探索的尝试了,这非常了不起。艺术不是说教,而在于探索,这也是艺术的意义所在。”策展人说。与杜尚的作品隔空对话的作品中,有的甚至比它“年轻”了快100岁。

何翔宇,《挂得比较低的果实》,2019-2020,图片由艺术家及空白空间惠允 © 天目里美术馆巴巴卡•尼昂,《“马拉班图”椅 》,2013,「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年代最晚的是2022年左右创作的作品。不论是20还是21世纪,我们人类对艺术的态度一直是相同的,不管是从音乐、艺术还是文学,物品或图像从用于宗教为目的开始,转向娱乐或视觉愉悦的目的。”

策展人告诉我们。

「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照片中的两把椅子均为中国年轻艺术家何翔宇的作品展览被分成了8个章节,分别为“崇拜的映射”、“凝视明月”、“永恒的戏剧”、“一抹暖意”、“一笔清逸”、“沉默的独白”、“沉重的鸟”和“人性的回归”,章节被垂挂布料分隔,轻盈可动的展墙比传统的展厅白墙多了一丝柔软。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色彩不同的布料所用是库存料,而不是全新生产的,非常符合展览“日常品”的主题。

“我们在布料的分隔之间留有空间,给予观众在动线上一定的‘反复回味’的自由,而不是推动着他们前行。”策展人这样向我们解释空间上的新呈现。安东尼·卡洛,《艾玛屏幕》(局部),1977/1978,「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走进展厅,我们首先看到的是第一个章节“崇拜的映射”,英国抽象雕塑大师安东尼·卡洛(Anthony Caro)的作品《艾玛屏幕》,还有墨西哥艺术家何塞·达维拉的《基本问题XXVIII》、玛丽安·维塔尔(Marianne Vitale)、塔蒂安娜·杜薇(Tatiana Trouvé)的4件雕塑作品作为展览的开篇,被放置在美术馆北侧白色半透的玻璃幕墙前,与天光相接。

很多观众不知道的是,“艺术源于生活”这句被大家无数次引用的金句,是艺术家安东尼·卡洛提出的,因此由他作为展览开篇,再合适不过。安东尼·卡洛在自己白教堂美术馆的个展现场,1963,© Barford Sculptures Ltd, 2021这也是安东尼·卡洛这位世界闻名的大师的作品首次在中国大陆的美术馆展出。

他作为20世纪先锋抽象雕塑家,用金属焊接工业现成品是他雕塑作品中最为显著的特征,被誉为其同时代英国最伟大的雕塑家。他的第一批雕塑当时震惊了世界,既没有基座,也不具象地代表任何特定的人或物,但具有非常强的运动感。对于当时的艺术界来说,这些充满工业和建筑感的作品是极有革命性的。玛丽安.维塔尔,《普通辙叉(小宝贝)》,2017「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我们似乎能从简单的钢铁和用铁轨零件做的与非洲图腾相似的雕塑中,找到某种工业时代的痕迹和人类最初的原始部落文化,两者被并置在一起,让我们能从远古追溯到人类文明爆发的工业革命。

詹姆斯普拉姆,《斑驳之月》,2020,「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第二个章节的展厅与通透洁白的序章全然相反。我们走进了一间全黑的暗室,寂静无声。我们看到悬停在黑暗中的8个月亮,从月食、新月再到满月,每一个“月亮”都散发着莹莹暖光,充满了诗意,让人仿佛能在房间里察觉时间的流逝。

《斑驳之月》的灵感来源制作过程很难想象,这个美到让人惊叹的沉浸式大型装置,是艺术家詹姆斯·普拉姆(JAMESPLUMB)用从废弃温室中寻得的布满苔藓、地衣和污垢的玻璃片这些废弃物,经过处理之后由光学原理投射而成的。玻璃片上残留的苔藓痕迹,像极了月亮从远古时便带有的光辉与阴影,这一刻自然、时间、生命的概念被完美地糅合在一件作品之中。

“虽然每个观众因为经历和喜好不一样,会对不同的作品有偏好。但是从作品的体量上来讲,詹姆斯·普拉姆的《斑驳之月》无需太多的解释,它非常直接地给我们专注、丰盈的美的感受,这种感受背后是我们与自然建立链接的本能。”策展人说这件作品自开展以来,也是观众停留时间最长,反响最热的作品之一。穆森登神庙中的《斑驳之月》装置,2021摄影:Rich Stapleton同样,这也是詹姆斯普拉姆的中国大陆美术馆首展。

这是来自英国的艺术家詹姆斯·罗素(James Russell)和妻子汉娜·普拉姆(Hannah Plumb)两人所成立的跨学科工作室。《斑驳之月》的首展地点位于北爱尔兰一座建在海边悬崖之上的荒废庄园图书馆里——穆森登神庙(Mussenden Temple),光布置就花了18个月。

如果说作品在此处是见天地、见自然的宏大与荒芜,在天目里美术馆则是见自己、见本心的细碎与日常。瑞安·甘德,《然后它们掉落的声音是四维的 — 构成研究十》,2016,「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西斯特·盖茨,《一些成员生活在天堂》(局部),2016,「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永恒的戏剧”章节正如其标题,充满了戏剧性。

尤其是西斯特·盖茨《一些成员生活在天堂》的作品,10尊白色与黑色的粘土人像,像是变了形的围棋子,对面着作品本身,也面对着观众,在下一盘没有胜负的棋局,在演出一场无声的闹剧,又像是某种远古的崇拜和神话传说。路易斯·昂格尔作品,2008-2014,「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在“一笔清逸”的单元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德国艺术家路易斯·昂格尔用不锈钢丝钩织出半透明的网状结构,被悬吊在半空中。

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能觉察出光线和阴影细小而微的变化。薇薇安·苏特作品《无标题》,创作年份未知,「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薇薇安·苏特的作品则取材自然中的矿物作为颜料而画就。

“苏特她在南美洲危地马拉的热带雨林生活和创作40余年,非常擅长把自然万物的能动关系融进画面之中。这次展览中的六张大小各异的画布展陈的方式是交叠错落的,很生动地反映了苏特在热带雨林里生活和创作的过程与状态。”策展人告诉我们。随着展览的逐渐深入,我们也从自然走进了与生活更息息相关的“室内”,走向离灵魂更近的“独白”。

瑞秋·怀特里德,《无标题(躯干)》,1992,「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一抹暖意”中,有一件特别可爱的粉色“热水袋”,这是首次在中国大陆艺术机构展出的英国艺术家瑞秋·怀特里德的作品。她用石膏翻模了我们以往印象中柔软的橡皮热水袋。

作品看似柔软,实则坚硬,并且把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热水袋的内部空间呈现出来。熟悉之余,又让人觉得非常新鲜,引发我们对日常生活中常常被忽略的空间的关注与思考。艾德蒙·德瓦尔,《更多的迂回,更多的耽搁》,2022,「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另一位首次展出的艺术家,是身份既为文学家又为陶艺师的艾德蒙·德瓦尔(Edmund de Waal)。

木质的“托盘”、薄如蝉翼的“陶瓷纸”,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中国古代的金缮技法,将古朴的至简之美与当代的新颖形制完美结合。由于德瓦尔的多重身份,在他的创作中往往可以看到文学与艺术的结合。他对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情有独钟,深受本雅明那种迂回延宕、循环反复的“土星”式人格气质和创作节奏的影响,视之与自身艺术实践的步伐如出一辙:在不断的回返、推迟与阐延中,逐步揭露、认知和呈现物品和材料的本真面貌。

「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姜六六展览的最后两个章节“沉重的鸟”和“人性的回归”,策展人把话题带向了更加形而上的意识层面,希望让我们从日常中反思自己的生活,与生命、自然的关系。

“我们这次展览中的艺术家们,都很擅长将不同材料的质地与重量进行创造性的转化:轻与重、软与硬、光滑与粗糙等等。他们一直试图把时间的痕迹通过物质来留存或体现出来。”策展人说。安娜·博格伊根,《九只(立着的鸟)》,2012-2015,「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上),姜六六(下)展览的尾声,我们看到了来自安娜·博格伊根的《九只(立着的鸟)》,动态极其逼真,乍一看甚至让我们有些毛骨悚然。

艺术家想要指出的是,人类与动物在现代化环境中,要如何自处,又当如何共处。如果说立着的这9只小鸟是向我们发出了某种诘问,那满墙的摄影作品《隐喻》就好像是在回应刚刚的问题。埃托雷·索特萨斯,《隐喻》,1972-1978,「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埃托雷·索特萨斯的这一系列作品,被后世视为孟菲斯设计浪潮的前奏。

作品中的3个部分,“为人类命运而设计”、“为人的权利而设计”以及“为动物的生存需要而设计”,重新编织着索特萨斯关于命运、自由和欲望的设计之法。展览以他的《隐喻》收尾,既是结束,又是回望与某种新的开启。回到展题“片刻即纪念碑”,在理想状态下,艺术与日常的关系应该是无缝连接的。当我们以艺术的眼光去看待日常生活时,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成为一件艺术品。

因此,艺术不仅仅是被凝视的对象,它更像是一种方法论,教会我们以更丰富的视角去体验和感受世界。

「片刻即纪念碑」展览现场图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2024摄影:徐劲松“在今天,网络、设备、人工智能几乎已经帮我们记住了世界上已发生和正在发声的一切,在此情境下,我们究竟应该记住和纪念些什么?又或者说什么才是是值得被我们纪念的?”策展人告诉我们,这次的展览中,无论是项目的时间跨度,还是创作过程的精心打磨,传递出的是一种对时间缓慢流逝的尊重,每一个步骤都不可匆匆而为。

“世界运转得有些太快了,可以说我们大家生活在一个争分夺秒的世界里。我们希望观众去驻足、凝视、倾听和思考,再带着对日常瞬间的细微感知回到生活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