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下旬,是每个亚洲艺术圈人士翘首期盼的“Big Days”——一年一度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今年的展会将在3月28日-3月30日全面回归,也终于恢复至疫情前的盛大规模,一共有来自40个国家及地区的242所参展画廊,比之去年增加了65间。观众们所熟悉的五个展区「艺廊荟萃」、「艺聚空间」、「艺廊荟萃」、「光映现场」和「与巴塞尔艺术展对话」中,今年的电影放映单元「光映现场」及「与巴塞尔艺术展对话」将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专设演讲厅进行,且免费向公众开放。
艺术电影作为一种相对好懂的大众艺术,是非圈内人士进入当代艺术世界最“丝滑”的切入口。今年香港巴塞尔展会「光映现场」的10场放映会中,三部由中国艺术家创作的电影及短片,格外能够引发关注。邱炯炯,《椒麻堂会》,2021三部电影分别为:邱炯炯以祖父为原型创作的川剧丑角电影长片《椒麻堂会》、杨圆圆以旧金山第二代华裔移民表演者故事为蓝本的短片《中国城轶事》,以及香港艺术家黄炳以个人日记为基础制作的动画短片《唔好意思迟咗覆》。
展会前夕,我与这三位艺术家,同时也是电影创作者,聊了聊他们的作品,以及创作过程中的甜酸苦辣。艺术家邱炯炯这次于展会上放映的《椒麻堂会》是艺术家邱炯炯自编自导、长达3小时的长篇电影。他告诉我们,这是他的第七部独立电影,他一直希望能够把这部讲述他祖父——川剧小丑演员邱福新的电影,带给更多人,把“小丑精神”发扬光大。
这部电影自上映以来,在国内外都不乏赞美。2021年在瑞士首映时,便一举斩获洛迦诺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椒麻堂会》剧照,“椒麻”,顶地道的四川口味儿。
“堂会”,指的是旧时富贵人家宴请宾客,请艺人来家中摆台表演助兴。在邱炯炯眼里,个体其实都在参加时代的堂会。邱炯炯是四川乐山人,两三岁开始画画,高二辍学,凭着一股“倔劲儿”去北京上艺术学校学画画。中途又不愿意念书,开始和朋友合办展览卖画。从23岁到29岁,他一直做自由艺术家,渐渐存了点余钱。
2006年,他买了台DV,开始自学电影史,用“野路子”拍独立电影,也逐渐形成自己的美学。
“费里尼、雅克·塔蒂、小林正树、卓别林、巴斯特·基顿,这些都是直接给我养分的‘老师’”。艺术家说。电影《椒麻堂会》主要讲述了主角丘福(原型是邱炯炯本人的祖父邱福新)这位曾被誉为川剧界“活字典”的小丑演员,从上世纪20年代到70年代,跨越半个多世纪,在时代洪流里跌宕起伏、绵长的生活史。
电影《椒麻堂会》中的主角,丘福电影开场,牛头马面来接丘福去地府报到电影开场,是阎王手下两名鬼卒,牛头马面拉一辆挂满彩色灯泡的三轮车,来接主角丘福去地府报到。天色黑黢黢,途中,丘福碰见了在黄泉路上开农家乐的故人,他们一块儿喝酒,推杯换盏,插科打诨,不停地回望对岸的世界——黄泉路上的生死互文。
艺术家邱炯炯借“回望”的故事设定,讲述了祖父传奇的一生。邱福新在舞台上饰演丑角至于为什么用丘福逝世作为开头,是因为邱炯炯觉得祖父的死充满了戏剧性,很符合“一个小丑告别世界的方式。”
“当时我在念小学,做了一个米老鼠河灯,晚上会在河上点亮。那天祖父很高兴,说一定要去看孙子做的河灯。他喝了点酒,想从7楼翻栏杆翻到6楼,却没站稳,不小心摔了下去,后脑着地,一下就没了。一个川剧小丑去邂逅另一个小丑(米老鼠),就这样完成了自己的一生。”艺术家说。邱炯炯小时候与祖父一起上台演戏电影中模拟了川剧剧场中观众的状态早年,邱炯炯一直想拍祖父的故事,但苦于没找到通道。
直到2017年,他的父亲邱志敏为纪念邱福新逝世30周年,写了一本传记,请邱炯炯来画插图。从此艺术家便沉浸在祖父伴随着家国变迁的人生故事中无法自拔,一下就写了13万字的电影剧本初稿。
“我从小就随祖父在川剧团中长大,过的是戏班生活,是极度诱人、蓬勃的日常。”邱炯炯告诉我们,“就跟现在我们刷手机一样,是一个极度放松的状态。演员在台上演,观众在底下一同哭,一同笑,一同生,一同死,或者倒头呼呼大睡,醒来亦不分彼此。”《椒麻堂会》拍摄现场他告诉我们,拍摄时为了节省成本,只在四川乐山当地一个工厂车间,钢架子围一圈白色防雨布,搭了一个400m²的棚子。
“我其实是一个很保守的导演,特别怕花冤枉钱,也是我拍独立电影穷惯了。”电影里的演员,全是素人,有的是邱炯炯的朋友,有的是艺术节的工作人员,他还请来自己的父亲邱志敏,演四川戏迷军阀麻儿。3个小时的电影,全在这个400m²的简陋棚里拍出来,野心不是一般的大。拿邱炯炯的话来说,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就像四两拨千斤。”
在片场用木板绘制山峦邱炯炯,《椒麻堂会》分镜图 ,2019因为场地限制,他必须做足前期准备,有时候一场戏,他要画20个分镜,计划每一个细节,整合资源,实现自己理想中“轻盈的叙事”。所有电影里的道具布景,都是艺术家亲自设计,一笔一划纯手绘的。除了上面提到的分镜图,创作的故事版、场景设计图,也都是邱炯炯在拍摄之余画出来的,彩色的,黑白的,就像是他日常的功课一样。
邱炯炯,《椒麻堂会》人物肖像 ,2020电影刚拍完那会儿,他还沉浸在对各个角色的情感中,又趁热打铁用色粉给主角画了一套肖像。
“《椒麻堂会》其实就是一曲日常的颂歌。人这一颗尘埃,在绝境里,照样要过日子,所以再宏大的叙事,也要落到个体头上。不论是电影还是艺术,最终要面对的课题,都是人的生活。”他说。《椒麻堂会》图片鸣谢艺术家与星空间画廊艺术家黄炳在光影现场放映的动画短片《唔好意思迟咗覆》(Sorry for the late reply)是香港本土艺术家黄炳的作品。
短片中的“我”,透过一名商场中年女性营业员小腿的静脉曲张,进入她的身体内部世界,结果被困在其中,回忆起曾经发生的各种不同事件:小时候扫墓的经历,朋友养变色龙的经历,被商场播放的三流爵士音乐感动到落泪的经历……
“我”的思绪不停游走,最后终于找到出口,回到现实生活中。整个影片风格充满荒诞和无厘头。黄炳,《唔好意思迟咗覆》(静帧),2021这也是艺术家黄炳一以贯之的作品风格。他无疑是近年来最受国际关注的香港本土艺术家之一,履历也可谓“金光闪闪”——曾经和M+、迈阿密当代艺术机构、古根海姆美术馆、巴塞尔美术馆都有委任作品的合作,同时也是艺术巴塞尔展会上的“常客”,在本次展览期间,黄炳的个展也会在马凌画廊开幕。
他的动画作品通常荒诞、幽默,用一种近乎像素化,且艳丽地有些刺眼的人物图像,对社会问题针砭时弊,也书写个人故事和欲望的压抑。作品看似无厘头,但实际往往饱含深意,经常让观众在捧腹大笑过后的余温中,感受到艺术家的弦外之音。黄炳,《唔好意思迟咗覆》(静帧),2021“我的作品大多来源于自己的生活。
老土地说,从日常找出荒谬,荒谬成就笑话,笑声停下就是问题的开始,在作品中,我没有给出答案或是立场,观众笑的就是自己。”黄炳告诉我们。影片里的旁白声音,是黄炳用自己的声音所配。我们不禁问黄炳,那故事中的“我”,是否真的是“你”?黄炳,《唔好意思迟咗覆》(静帧),2021 “影片里全都是我的亲身经历,除非我记错了。
最令我感动的地方是每当去到没有播放任何音乐的厕所时,就会怀念起其他厕所内播放的三流爵士乐,那种细心和温度,在脑内哼著哼著,厕内的时光不太痛苦,我想要表达的是,不要失去了才懂珍惜。”
“又例如扫墓的经历,让我知道,必须把坏人彩排一次,才了解好人是什么一回事。”黄炳说。故事的一开始,黄炳说描述了自己迷恋上钓鱼的经历,在过程中看到闪电,进而联想到静脉曲张,可谓天马行空,脑洞大开这部影片关于静脉曲张的奇幻开头,在我们看来非常不可思议。
“创作灵感单纯来自于我对静脉曲张的迷恋,不敢直视却又想被此包围住,这可能只是单恋。”黄炳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他的过往影片中,也从不避讳去表现自己或他人奇怪的欲望,并且可以在采访的时候说得非常坦荡,丝毫不像他形容自己的词“滑捋捋”。(指的是像slime的一种肥肥滑滑的感觉)“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性’只是元素,并不是主题。就像拍黑帮片出现枪,你总不会觉得枪的存在是不适合的吧?”黄炳,《唔好意思迟咗覆》(静帧),2021黄炳的作品也总是因为其独有的“港式幽默”被观众所喜爱,但这并不是他有意为之。
“我的作品中没有刻意去从香港文化出发,生活在什么地方,本来就会被每天的周遭塑造着自身。就像我一开始做动画,也是因为觉得在公司无聊,想要逃避,觉得躲在公司厕所睡觉和写故事,然后用软件乱画一通,不失为一种精神排泄。”黄炳,《唔好意思迟咗覆》(静帧),2021当黄炳面对我们问他会不会担心未来AI蚕食影像艺术家的工作,他的回答依旧非常“黄炳”:“AI 的确对于未来,对于世界,对于爱情有极大的影响。
我怕得要死,怕得快哭,快要失业了!就像问一个中年人快有老花眼了,你怕吗?谁会有自信大声说:‘我不怕。’”《唔好意思迟咗覆》图片鸣谢艺术家与马凌画廊艺术家杨圆圆这一次在巴塞尔放映的影片《中国城轶事》,是艺术家杨圆圆今年即将上映院线的电影长片《女人世界》中,衍伸出的一个小短片。片中,我们会跟随着美籍华人夜总会舞者方美仙(Cynthia Yee)的脚步,走上旧金山中国城的“鬼故事之旅”。
“影片里讲的是唐人街里发生的所谓‘鬼故事’。历史很有意思,被严谨记录下来的,叫做‘历史’,而很多华人的故事,并没有正经保留下来,就变成了口口相传的都市传说。Cynthia告诉我好多‘鬼故事’,我挑其中一个做了改编。”杨圆圆告诉我们。穿红衣者为影片中的“导游”美籍华人夜总会舞者方美仙(Cynthia Yee)杨圆圆,《中国城轶事》(静帧),2019艺术家杨圆圆,1989年生于北京,是影像类艺术家,也是导演。
2013年,她从伦敦艺术⼤学毕业,当时学的是摄影,这为她后面拍纪录片打下了过硬的专业基础。在她过往的创作中,作品多为摄影、表演和装置。2018年,她在纽约开展为期6个月的驻地项目期间,围绕唐人街自20世纪以来的华裔女性演艺界人物,包括粤剧演员、电影演员,以及夜总会中的舞者展开了广泛调研。
杨圆圆,《中国城轶事》,2019在之后的两年里,她去到旧金山、夏威夷、纽约、哈瓦纳,与众多如今年事已高的华裔女性演艺人员相遇、相知,碰撞出了令人感动的火花,她用镜头一一把这些人性温暖的瞬间连同历史黑白照片一起记录了下来,用了五年的时间,制作出了一部电影长片《女人世界》。杨圆圆,《中国城轶事》,2019关于这部纪录片的拍摄经历,杨圆圆的形容是“充满了不确定和随机性”。
她的很多拍摄对象是遇上了才决定要拍;摄影拍档是在纽约影视工作坊(workshop)相遇的;关于中国城早期粤剧戏院的重要老照片库存,是拍摄对象之一收藏家Wylie Wong几十年前在路上偶然捡到一张彩色照片,才抢救了这批即将被销毁的档案。杨圆圆,《中国城轶事》,2019“我之前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拍电影长片,我当时做驻地时的身份是个人艺术家,先前的项目基本没有拍摄团队,又没有拍摄电影的经费,更别说我从来没有拍过电影,各种难题,但是那时候太想干这件事儿了,就都扛下来了。”
“这些华裔女性经历过很多挫折、歧视,包括当时的《排华法案》,但是你依然能在她们身上看到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她们那么有魅力,我觉得自己一定要把她们记录下来。”杨圆圆(左一)与旧金山的拍摄嘉宾合影,2018杨圆圆把电影的一众演员带到了中国,图为他们在上海街头,2019杨圆圆告诉我们,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她深刻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和缘分。
“其中一位拍摄对象有次临时决定,‘我反正一个人独身,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和我一块儿住吧,咱们多聊聊,我给你展示我的“爱情日记”’,我当时都惊了。”另一个短片的主角是92的华裔女舞者Coby(她同时也是长片《女人世界》中的“大女主”)给了杨圆圆极大启发。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台上表演,远看很娇小,身材保持地很好,给人感觉少女气息特别浓。我后面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之后,简直无法相信。”杨圆圆与92岁的Coby杨圆圆与Coby和一众演员、工作人员一起合唱《Hey,Jude》“她永葆青春的秘诀,就是不管过往人生经历了多少坎坷与挫折,都不会去放大那些烦恼,也不会去想作为一个92岁的老人,将会面对疾病、衰老和走向死亡的未来。”
“她生活的哲学就是‘我这个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衣服、打牌、跳舞、吃饭,她是是一个‘活在当下’的典型,我希望能把她的这个特质带给观众。”杨圆圆,《中国城轶事》,2019杨圆圆所拍的这群人,已经是第二代美籍华人,但依然无法进入西方主流的历史叙述,也与华语世界格格不入,是有家却没有身份认同、夹在历史缝隙中的“异乡人”。
“希望能够通过我的创作去讲述这些处于灰色地带的故事,让时代中这样的人与这样美好的片段被看到、被记住。”杨圆圆说。《中国城轶事》图片鸣谢艺术家与FLowers Gallery有兴趣的观众请至艺术巴塞尔(Art Basel)官网免费预约「光映现场」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