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雷斯在新家一层的落地窗前,2023哈维尔·佩雷斯(Javier Peres),留着两撇迷人的小胡子,有着从天性携来的精致与优雅。他出生在古巴,祖父母辈就开始收藏艺术。13岁那年,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件藏品。
“对艺术感兴趣,这是存在于我血液中的。”佩雷斯说。2022年,他和家人搬进意大利米兰市中心,一座六层楼的白色现代主义住宅。设计上,融合中国、韩国、日本等不同亚洲元素,空间处处挂满藏品——从当代艺术,到异域风情的非洲雕塑。室内设计简洁,处处是艺术藏品20年前,佩雷斯创办了Peres Projects。
如今这家蓬勃发展的画廊,有“年轻艺术家发掘机”的美誉。国际上大热的艺术家,如奥斯汀·李(Austin Lee)、瑞贝卡·阿克罗伊德(Rebecca Ackroyd),最初都由他挖掘。画廊在德国柏林、意大利米兰和韩国首尔均有空间,还常驻巴塞尔、弗里兹等国际头部艺术展会。一条艺术作为第一家亚洲媒体代表,探访了他位于意大利米兰的新家,与他聊了聊艺术收藏与商业。
左:每一层的外立面各不相同右:从二层的落地窗前往外看佩雷斯的新家,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意大利米兰市中心,四周被绿植环绕,闹中取静。房子通体纯白,一共六层,地上四层,地下两层。
“这座房子的建造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我们花了5年时间翻修。家里需要很大的空间,因为我们养了一些宠物,也会常常在家里招待很多客人。”佩雷斯告诉我们。站在地面上看每一层的外观,设计都各不相同:一层,是落地窗与透明玻璃露台的组合;二层,设置了移动的落地窗;到了三层,是一个面积更大、更突出的玻璃阳台;四层,则是全封闭式的落地窗。
站在顶层,近看是绿树成荫的院子,还能远眺市中心的建筑。墙上的画:唐娜·温卡,《单倍体多细胞 Haploid Multicellular》, 2022;地上的装置:李爽,《谢谢你的毒液 Thank you for the venom》, 2022一进入室内,我们首先看到的是艺术家李爽(Shuang Li)的紫色金属贝壳雕塑,它的背后墙面上挂着唐娜·温卡(Donna Huanca)的油画,两件作品中的紫色调和谐呼应,为整个家的艺术品风格定下了主基调——多彩而又玩味、共鸣。
佩雷斯告诉我们,“紫色是我母亲最喜欢的颜色,所以我经常购藏这类颜色的艺术品,它们让我想起母亲。紫色贝壳雕塑,就是在我们艺术家个展上购藏的,而绘画是艺术家唐娜本人几年前送给我们的礼物。”两件作品除了在色彩上有呼应,温卡作品中的皮肤意象与李爽的“蜗牛”,它们都讨论了身体的感知,以及身体在空间中的存在。
来自非洲尼日利亚的古代木雕入口处还有一件,是来自非洲尼日利亚朱坤(Jukun)匠人的古代雕塑,如同一位严肃的守门人。背后是艺术家奥斯汀·李2019年的作品《家庭 Family》右边墙面:达尔顿·加塔,《粉色日落 Pink Sunset》,2021;右边雕塑:非洲男性神灵雕像,1897年前走进一层的客厅, 艺术家奥斯汀·李(Austin Lee)标志性的太阳花人,正对着我们的方向弯腰鞠躬,一旁的画作是达尔顿·加塔(Dalton Gata)的作品。
达尔顿·加塔与佩雷斯一样,都来自古巴,加塔的作品深深植根于他的加勒比背景,以非洲和西班牙的历史为参照,也与佩雷斯所认同的文化背景契合。客厅里,还摆放着一白一蓝两组沙发,蓝色的沙发一侧放着一件古代尼日利亚艺术家创作的男性人体的木质雕塑。前卫的当代艺术与古老的非洲艺术并置,意外和谐。
佩雷斯在介绍家居陈列时说:“其实我们经常更改家中艺术品的位置,也会不停地添加,或者拿掉一部分作品。家里总共摆了多少件藏品?可能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墙面:阿瓦罗·博瑞顿,《黑色力量 Black Power》 2021;红色椅子为JP 家具,COME STAI BOTTEGA 椅子楼梯旁,摆放了一幅阿瓦罗·博瑞顿(Alvaro Barrington)的装置画作《黑色力量(Black Power)》,在半旧的棕色画框前,挂着橙色的油桶,旁边则是一把红色陶瓷材质的椅子。
色彩的碰撞非常奇妙——油桶的橙和椅子的红,都能在画作上找到相对应的色块。
“把它们组合放在一起,主要基于美学考虑,这三件作品在视觉上互相补充。但我们从来不把家里放置的作品,简单地看作‘装饰’,相反,我们希望周遭的环境去迎合艺术作品。我们通过观察空间和环境,再来决定作品具体被放在哪个位置。”佩雷斯说。墙上的画作:瑞贝卡·阿克罗伊德,《新鲜切割 Fresh cut》, 2022自从去年搬入新居后,房子里的很多作品都被重新安排了位置,为到访的朋友们不断营造新的体验。
“当然了,有的作品可能我们不会去动它,可能是因为它们在特定的位置看起来特别棒,或者只是单纯因为它们实在是太难搬运了。”佩雷斯笑着说。墙上画作:马克·帕杜(Marc Padeu),《种植园Dans la plantation》,2023 ,椅子:OrtaMiklos,《Arnold》, 2018左边椅子:OrtaMiklos,《Jimmy》, 2018,正中间雕塑:奥利维亚·拉瑞克(Oliver Laric),《圆明园柱子Yuanmingyuan Column》,2014,左边雕塑:非洲女性雕塑,大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三层的会客厅中,并置着两张乍一看似乎毫不搭调的椅子,以及浅蓝色的皮质沙发。
细细一看,两张椅子的坐垫,都采用了红色的网状编织物,相互呼应。而且,椅子的红色和矮桌上的那抹红色,在色彩上达到了平衡。桌上的另一抹蓝,则与沙发相称。走在佩雷斯的家中,作品色彩如此之艳丽繁多,但丝毫不让人觉得混乱,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重要的是“呼应与共鸣”。蓝色沙发背后,是一组棕褐色的木质装饰柜,上面摆放了奥利维亚·拉瑞克(Oliver Laric)的现代雕塑,也有古代非洲塞努福(Senufo,今马里)、卡卡(Kaka,今尼日利亚)匠人的非洲木质雕塑,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些返璞归真。
墙上的画:艾米莉·路德维希·舍弗(Emily Ludwig Shaffer),《用于分享的花Flowers to Share》, 2022;画前方的紫色椅子:多兹·卡努(Dozie Kanu),《椅子Chair [ iii ]》, 2022;红色矮茶几:多兹·卡努(Dozie Kanu),《负数(血红色)negative (Blood Type)》, 2021在和佩雷斯的交流中,我们发现他是一个特别幽默且趣味很独特的人,有一些家居陈列的方式,会让人驻足思考片刻,在反应过来之后,会心一笑。
我们最喜欢的是他家位于三楼的书房。空间上,这是一个完全打通的四方形大开间,但佩雷斯非常巧妙地用色彩做了分割。暖色调的一边,由四张红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浅紫色的椅子围出一块会客区,墙上也挂着颜色对应的画作。墙上的画作从左到右分别为:迪伦·所罗门·克劳斯(Dylan Solomon Kraus),《庞贝Pompeii (ExHypnosis)》, 2023,柳叡林(Yaerim Ryu),《洗礼Rites of Baptism》, 2021,茜茜·菲利普斯(Cece Philips),《在静谧中In the Quiet》, 2022左边墙上的装置:布莱尔·瑟曼(Blair Thurman),《完美的锡箔Perfect Foil》,2016暖色调这边是热情亲客的谈话区,冷色调一边是冷静克制的办公区,功能分明,他用三张不同蓝色调的画作,黑银的桌椅,奠定了冷调的基础。
有趣的是,佩雷斯在冷暖色调的两个区域,分别配上了两块黑白条纹状的地毯,使得两个空间仿佛又融合在了一起。毫不意外地,我们再次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某个非洲不知名艺术家的雕塑作品。他为何如此钟情于非洲早期艺术?佩雷斯笑着告诉我们,这要从他的童年经历说起。佩雷斯家中随处可见的非洲艺术,早期木木耶男性雕塑,20世纪早期佩雷斯的童年,在古巴的一个偏远小镇度过,古巴当地有强烈的非洲文化痕迹。
他说,孩童时期,古巴启发了他开始梦想体验不同的地方和文化,“我那时候对希腊和罗马的古代艺术,埃及的古代艺术,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而在逐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他接触到更多艺术史的知识,开启了对非洲艺术的兴趣,也受到了著名现当代艺术家的启发——比如毕加索和巴斯奎特。
“因为非洲艺术都曾经对他们产生过很大的影响。”左边的非洲雕塑:苏氏族群的头盔角面具,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右边的非洲雕塑:韦伯斯特,奥格博姆地区(Master of the Webster Ogbom)大师创作的男性头饰,约19世纪末 20 世纪初1984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了一场“20世纪艺术中的原始艺术”展览,对他理解非洲艺术,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
自2000年,佩雷斯开始收藏经典非洲艺术起,至今已经23年了。他形容,“这是我非常享受的事情,因为它需要不断地研究和学习。”他对非洲艺术的兴趣还在于,从了解它们的历史、文化出发,让它们与日常生活相联系,而“不仅仅是美学上的凝视”。佩雷斯所收藏的非洲艺术,带圆顶头盔面具的女性形象,20 世纪早期他告诉我们,家中的这些雕塑,偶尔也会借给博物馆展出。
“现在家里的这些,并不是我的全部非洲收藏,它们有一段时间不在家里,回来之后,我们还得为它们重新找到新的位置。”2019年,他还将一件十分珍爱的非洲雕塑,连同5件其他重要的艺术品,无偿捐赠给了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关于这件他极其心爱的藏品,佩雷斯这样介绍道,“最开始是在1996年,我参观了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的展览,‘非洲:一个大陆的艺术’。
期间,一尊由尼日利亚大师创作的雕塑尤其吸引我,我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将近20年后的2014年,我在巴黎看到了同一尊雕塑,它就被陈列在Lance Entwistle画廊的橱窗中。”
“我当时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这尊雕塑可以在市场上购买到,毫无疑问,我立刻收藏了它。”佩雷斯所收藏的非洲艺术,门德族桑德社会头盔面具(ndoli jowei),恩瓜布大师制作,20 世纪早期他购入这件雕塑不到5年,2019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庆祝成立150周年之际,博物馆的策展人联系到了他,询问他是否有捐赠的意愿。
“我一直觉得这尊雕塑非常特别,尽管我等了将近20年才买到它,但是我始终铭记在心的是,伟大的艺术是全人类的财富,它属于全人类。能够拥有一件杰作一段时间,当然让人很愉悦,但让更多的观众能够看到它,更加令我满足。”佩雷斯在家中的餐厅他认为,与其被称为当代艺术藏家,自己是一个更合格的“经典非洲艺术作品的藏家”。
“毕竟我收藏非洲艺术已经有20多年的时间了,而收藏当代艺术,才短短6年。”在家中,他最喜欢的空间之一——厨房和餐厅,也与非洲艺术和多元地域文化紧密相关。
“我很喜欢厨房里迪伦·所罗门·克劳斯(Dylan Solomon Kraus)的绘画,我们的厨师也非常喜欢。”佩雷斯说,“而在餐厅里,我喜欢阿瓦罗·博瑞顿(Alvaro Barrington)的绘画、雕塑作品,还有瑞贝卡·阿克罗伊德(Rebecca Ackroyd)的绘画与尼日利亚、木木耶(Mumuye)艺术家的两幅非洲艺术作品的互动。”
墙上的画:尼古拉斯·格拉菲亚(Nicholas Grafia),《透过他们的嘴看到的比我们更多(清理衣橱)Seeing Through Their Mouths More Than Ours (Cleaning Out the Closet)》,2023 左边的装置:戴蒙德·斯丁吉利,《Kaas (Punishment)》, 2019,右边的雕塑:奥利弗·拉里奇(Oliver Laric),《Hermanubis》,2017左右的鼓:多兹·卡努(Dozie Kanu),《鼓束能量 5 Drum Beam Energy 5》, 2023,墙上的画:拉法·西尔瓦雷斯(Rafa Silvares)《臭垃圾Stinking Rubbish》, 2021而在所有的空间里,有一个最为跳脱、又最多元融合——以亚洲风格建构、有夹杂着些许宗教意味的 “道场”。
他说,“放眼全米兰,可能只有我们的房子里有这样一个独特的空间,在这里我们可以挂上非常大尺幅的艺术作品,同样这里也是我们的健身房。”正说着,佩雷斯的表情变得更柔软了,“我和伴侣也正在准备迎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这里很快会变成孩子的游戏室。”佩雷斯创办的画廊Peres Projects,位于米兰的空间外观佩雷斯的家族上一辈来自西班牙,在搬到古巴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收藏艺术。
从小,他的祖父母就鼓励他去观察、学习、收藏艺术,并且教导他如何与艺术一起生活。从13岁那年拥有第一件藏品开始,他从收藏法国原始艺术,到非洲经典艺术,再到现代和当代艺术,艺术一直是他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迪伦·所罗门·克劳斯(Dylan Solomon Kraus)的个展ExHypnosis,Peres Projects 米兰空间,2023“我的家人们仅仅是收集艺术,而从来没有关注过它的商业方面。
成为一名艺术经纪人,并不是他们对我的期望或愿望。”佩雷斯笑着说。在创办画廊之前,他学的是法律专业,起初从事的也是相关的工作。但工作了一阵子后,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领域里能够发挥的空间已经到达了极限,他亟需一些“新的东西”。基恩·威廉姆斯(Kiyan Williams)的个展,在星光与泥土之间 Between Starshine and Clay,Peres Projects 首尔空间,2022,摄影:Song Hyunju麦影彤二(Mak2)的个展,爱情池水 Love Pool,Peres Projects 柏林空间,2023,摄影:Timo Ohler佩雷斯回忆起20多年前,创办画廊的契机:“2002年,我在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看了一场伊娃·黑塞(Eva Hesse)的展览。
那场展览点燃了我的热情,黑塞英年早逝,但却在艺术史上留下了巨大的印记,这让我也想要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重大改变,专注于当代艺术,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印记。”最初,他的画廊只是在旧金山的一个小空间里,后来搬到洛杉矶后,因为画廊代理艺术家的先锋性和多样性,很快受到了艺术评论家和媒体的关注。
如今,他的画廊Peres Projects,在欧洲、亚洲都设有空间,代理的不少艺术家,都陆续计划在全球范围内举办重大的博物馆级展览,画廊的运营在商业和学术上,都取得了成功。艺术家李爽(Shuang Li)的个展,没人在家 Nobody's Home,Peres Projects 柏林空间,2022, 摄影:Timo Ohler艺术家肖托·布里塞特(Sholto Blissett)的个展,树栖动物 Arboreal,Peres Projects 米兰空间中,2023,摄影:t-space聊回他个人的艺术收藏理念,他表示从来没有变过。
“我收藏艺术品的主要标准,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在自己经济能力范围内,购买最好的作品,而不是一些艺术家的某件代表作。”在收藏时,他不仅考虑艺术家的背景和知名度,也会深入研究作品,考量它们在当代艺术史中的地位。同时,未来的藏品,如何与已有的收藏品相互作用,也是他所看重的。
“我希望始终确保收藏作品是一个有机的过程,而不是受到市场趋势或风格的驱动。购藏是一种个人决策,不仅涉及到感性和审美因素,还与我个人对艺术家和作品的深刻理解,紧密相连。”图片鸣谢Peres Projects与哈维尔·佩雷斯(Javier Pe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