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发达但脸庞稚嫩的美少年,青筋暴起的拳击人,肉感十足的沙发……艺术家商亮的作品,乍一看充满矛盾,且力量感爆棚。仔细一琢磨,这些夸张变形的人像,与古希腊雕塑中年轻健壮的运动员,当下娱乐工业塑造的完美偶像,又不谋而合,像是我们这个时代即将发展出的“后人类”形象。创作这些“硬汉”新作的商亮,是一位80后女性艺术家,央美油画系和实验艺术学院毕业,她的2022年新作,正在上海Cc基金会&艺术中心展出。
“商亮:新人”展览现场Cc基金会&艺术中心,2022艺术家商亮的个展“新人”,是她对去年工作的一次总结。她的2022年是高产的一年,除了持续创作已经有10年历史的“好猎手”,还拓展出一个新系列“分裂的我”。夸张的肌肉线条和梦幻柔和的配色,处处是对比。展览开幕初期,我们采访了商亮,聊了聊她的新作与创作的心路历程。
面对着一位位壮汉,她聊起了小时候医学书上的人体组织对自己的启蒙,也聊到当下文化中身体、性别的流变。为何创造了那么多彰显力与美,传承古典精神的“新新人类”?商亮提醒我们回到艺术诞生的萌芽时刻,“艺术,就是对永葆完美与青春,对生命终极问题的对抗。”
“商亮:新人”展览现场Cc基金会&艺术中心,2022商亮,《好猎手—复制No.3》,2022一走进展览现场,我们就看到一个躺倒悬浮的“好猎手”,紫红色的画布背景上,他年轻俊朗的面孔模糊,头部与身体的比例极其夸张,身上的肌肉青筋暴起。人物的双手被刻画成手枪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着要跃起射击,与其系列的名称“好猎手”形成了呼应。
商亮,《好猎手—复制No.3》(局部),2022这些看起来过分夸大的人体肌肉和血管,因为淡粉和淡黄的颜色处理,不显突兀,反而让人觉得新奇。商亮,《好猎手No.17》,2022再往里走,黑色的 “好猎手”,长出了像皮革一样的组织,穿戴上了机械。商亮,《好猎手 No.20》,2022而金光闪闪的那位,背对着观众站立,背部的线条像是黄金铸成的铠甲。
商亮,《好猎手—复制No.1》,2022商亮,《好猎手—复制No.1》(局部),2022在这批新作中,《好猎手—复制No.1》是艺术家最早完成的作品。人物的身体呈紫色,浮现在灰蓝色背景之上,一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之所以选择紫色,是因为紫色寓意深邃而暧昧,看起来是“有仪式感的色彩”。
商亮,《好猎手—复制No.2》,2022《好猎手—复制No.2》中的人物,是少见的蹲姿,仿佛随时要被唤醒,下一秒就要从画面里冲出。
“商亮:新人”展览现场Cc基金会&艺术中心,2022整个展览中,“好猎手”系列占了主体,巨幅的画作让我们像是走进了一个由巨人组成的阵列之中。
“展览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能量块,他们就像是在主动更换皮肤,变化角色。”商亮说。之所以题目中有“复制”二字,商亮说,一方面,是因为受到了科幻和超级英雄电影中“复制人”的启发,另一方面,她希望讨论为何人类会逐渐变得符号化。商亮,《好猎手No.18》,2022尽管现在我们提倡多元化的审美,但大多数人追求的美,是很类似的。
“大家看到我画面上的人物,也许会觉得他并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一个符号化了的群体。就像超级英雄电影中,我们看到过太多完美的英雄形象,但最终可能只朦朦胧胧记住了一个倒三角、长满肌肉的身体……”商亮所画的这些无性别的肌肉人形象,是我们不断发展的文化对于人类身体的再造,是未来或许存在于我们自身想象中的“后人类”。
“分裂的我”系列“商亮:新人”展览现场Cc基金会&艺术中心,2022这次展览中还有一个全新的系列“分裂的我”,黑白两部电话好像突然要恶作剧般,变化成艺术家之前画的“拳击人”形象。黑与白,充满了对立。与之前的“拳击人”不同,这次的人物形象长出了牙齿,从可爱无害变得有攻击性。商亮,《分裂的我No.1》,2022该作品已上线一条艺术,点击图片查看“我给他起名叫‘分裂的我’,是想要隐喻一种不可知的状态。
这两个电话听筒,不确定是接听电话还是播出电话,不确定谁在听筒的两端。无机物有了生命之后,成了身体的延伸。从里面可以分裂出另一个 ‘我’,‘我’也在留有自己痕迹的每个物体中。”商亮说。商亮工作室,正在创作中的作品商亮每一个系列的作品中,男性肌肉看起来总是被强调的那部分。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为了刻意博人眼球,创作的初衷也很简单——肌肉代表了能量和权力。
2018年,她创作出“好猎手”系列的第一批作品,那也是她创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系列。商亮,《好猎手 No.11》,2019“好猎手”的主角,是正值青春期的年轻男孩脸庞,配上一具不断变化的、肌肉发达的躯干,像极了偶像“小鲜肉”搭配硬汉巨石强森的身体,不和谐中带着点幽默。艺术家告诉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年纪的男孩作为创作的主体,是因为他们代表了流动性和不确定性。
“青春期男孩们的面容总是在改变,身体也还在不断发育生长,就像处在变形期一样,不是固定的形态。我对这种不确定性的探索,很感兴趣。”对身体的夸张塑造,也是商亮对如今主流价值观中,大众对年轻偶像形象的过度消费,所作出的内省与思考。商亮,《好猎手No.19》,2022而这次展览中的2022版“好猎手”系列,有一处与以往非常不同。
他,不再是完全肉身的。
“我笔下的人物,他也会进化的,变得愈发贪心,在身体上生出一些机械和皮具,完成了人与物的结合,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恋物癖的外化。”商亮解释道。这也让我们联想到,当今社会人们在消费主义观念影响下所形成的恋物癖,甚至希望装饰物能够长在身上,好像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商亮,《正道仔No.1》,2016“好猎手”的前身,是“正道仔”系列,起源于2012年。
那时,商亮开始关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伦理,以及个人内心的自省。这种表达亟需一个可以抽离出来的载体,于是她就想到了从人物的身体局部着手,有了《正道仔NO.1》。
“正道仔”系列中的人物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身体会局部变形。正如第一位“正道仔”,人物的手臂变成了充满了力量感的石头,但身体的其他部分依然保持瘦弱。左:商亮,《正道仔NO.20》,2016右:商亮,《正道仔NO.19》,2016商亮,《正道仔No.25》,2016后来的“变形记”中,有的人物长了很长的匹诺曹鼻,可以通过鼻子对身体任意部位进行改造,让局部变得庞大且饱满。
“鼻子象征自欺欺人的谎言,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去通过某种幻想去改变自己。”商亮这样形容早期 “正道仔”的人格。在这个时期,人物的面容也更加年幼。到2018年,商亮觉得 “正道仔”的人格已经长大,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匀称,于是“正道仔”落幕, “好猎手”系列进化产生。商亮 ,《沙发⼈No.6》,2020“商亮:新人”展览现场Cc基金会&艺术中心,2022在绘画创作之余,有的“变形人”还逐渐进化成装置、雕塑。
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沙发人“系列。这次新展的中庭,放着一张很独特的沙发,实际上是由两个通体黑色,没有面容的肌肉人并排而坐组成。在商亮看来,“沙发人”探讨了人和物之间的关系,还有人的物化。商亮作品在群展 “play”现场,2018“ ‘沙发人’就是人被禁锢在沙发这个角色中,但同时,沙发最早它也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才被发明出来的。
比如我们最离不开的手机,它如今开始反过来操纵我们、禁锢我们。”商亮说。尽管之前绘画总是先于雕塑,但创作雕塑的经验,也在反哺绘画,让人物的形体更加精准,也更立体。商亮,《拳击人NO.12》,2019商亮:“凡人掌舵”展览现场上海没顶画廊,2021到了“拳击人”,形象看起来似乎更卡通一些,人物的头部不再是脸,而是拳击手套的模样,腿直接就从头部下方长了出来,手部和脚部也是拳击手套与身体的拼接。
他们蓄势待发的形态,像是要发起攻击,又像是处在一场游戏中。
“我们现在看到的生活中的一切,好像都是在各种各样的游戏规则里。拳击是一个特别有代表性的游戏型搏击项目,很有杀伤力,但是因为运动员戴了手套,好像又隔了一层。
‘拳击人’的形象就是一种比较激进的拼接,他不是只有头脑在思考,他的全身都是主体,都可以达到思考的状态。”艺术家说。商亮作品中的人物,常常布满细致而微的肌肉组织、毛细血管,创作的最早影响来自家中的医书。小时候的商亮经常翻阅的《人体解剖图谱》,也是她最初的很多灵感来源“我妈妈是护士长,当年还是小学生的我,就特别喜欢翻看家里厚厚的医学典籍。
人体的构造是怎样的,毛细血管和肌肉结构组成是怎么样的,包括人体相关的色调,红色、黄色、粉色等等,这种童年的记忆到现在还一直在影响我。”商亮说。商亮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爸爸是机械工程师、姥爷是建筑工程师,从小,家里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图纸,也能看到长辈们经常拿着笔在家里作图、作画。
“我一直都认为,他们的工作很有创造力,并且他们总是很乐意陪我一起涂涂画画。小时候,我得到批准没有马上去学写字,而是从三岁开始自由的用画画表达。”商亮笑着说。商亮在工作室中绘制2022年作品“好猎手-复制”系列她小时候迷恋电视中的人物角色,喜欢把他们都画下来。有时候,还会用连环画编“同人故事”的方法,重新书写故事线。
商亮对于“编故事”的热忱,从小时候一直延续到了成年。在大学期间,她一度对影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自己写剧本,做独立戏剧,“真的有想过转型进电影行业”。商亮,《好猎手NO.9》,2019后来又回到了绘画的道路上,是因为她认为从小到大画画的经历,让她与这个媒介最为亲近,画笔也是她最为擅长的表达方式。
央美油画系本科毕业后,她基本决定了要成为一位职业艺术家。谈到从央美附中到央美硕士毕业,近10年的学院派训练给她带来的影响,艺术家说,她在这期间积累了过硬的基本功和绘画技巧,这让她在创作的时候,有了更多的自由;很多想法的落地,在技术上是没有限制的。
“作为艺术家,你要不断地接触外界事物,也要不断地深入去学习,让自己永远处于非常敏感、新鲜的状态。”商亮工作室中用于帮助作品造型的手伴在创作中,商亮说自己算作完美主义者,而到了生活中,又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有时难免会碰到创作瓶颈,她的心态也依旧平和——也许去看点别的,放松一下心情之后继续出发。
更重要的是,她始终在工作、思考、反省,以保证持续的创造力。
“创作,说白了还是从生活中汲取的,如果你在生活中非常无趣,你的创作会很无聊的。”长久的坚持、瞬时的爆发力,或许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
“对创作者而言,第一在于如何塑造自己,第二,是怎样把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在特定的时间段充分爆发出来。”编辑:黄夕芮图片鸣谢艺术家与Cc艺术基金会&艺术中心、没顶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