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杭州总带着一点薄雾,当我们走近天目里那片水镜广场,会看到一辆杭州最常见的青蓝色出租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三潭印月图样,但车灯的位置却被换成了“NATURE / 自然”。不远处,一面白底蓝纹的旗子被风吹得咔咔作响,上面写着“二手水”。幽默又怪异,就像是日常生活被轻轻拧了一下。

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这是艺术家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Inga Svala Thorsdottir & Wu Shanzhuan)的双人展览“鸟先于和平”的现场。整个展览用400组/系列,2387件作品系统性地呈现了这对艺术家组合自1990年代起持续三十余年的艺术合作与思想共振,媒介包括文字、绘画、装置、行为、影像等等。

“吴山专与英格一直被人认为是‘艺术家的艺术家’,这是来自很多艺术家的观点。你可以把这场展览看做是三个艺术家的展览,吴山专与英格、吴山专、英格。”策展人刘畑笑着说。开展之初,我们与策展人刘畑与孙熳聊了聊这次有趣的展览呈现,与艺术家双人组独特的艺术创作方式。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这次的观展体验是从美术馆外开始的,我们在美术馆门外看到的那辆出租车,其实是吴山专与英格的作品“自然是一辆出租车”。

“这句话乍听特别荒诞,但其实特别真实”,刘畑说,“自然和出租车的共同点在于:你遇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运行了。你招手,它就停;你用它,它不会拒绝;但用完以后你要付费或者付出代价——自然也是一样。”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旁边那面“二手水”的旗子,则像是一句捅破日常生活的隐喻。

“我们用的水、喝的水,看似天然,其实都是二手的。自然本身,也都是被加工过的。”刘畑解释道,“艺术家想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所谓的‘自然’,其实已经被系统重新包装过很多层。”孙熳告诉我们,策展团队把这两件作品放在公共空间,是希望“让每一个经过的人,无论是否走进展厅,都能在行走的路径里有一秒钟的思维偏移。”

而这两件作品,是两位艺术家在90年代时的作品,“他们在那时候就已经有很解放的思考,在枯燥而‘正确’的环保议题上,也可以那么有想象力,有一种与当下的对话感。”我们走进一楼前厅,几十个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眼前闪烁,它们是艺术家几十年来不断生成的视觉语言的“索引”。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进入展厅最先遇到的,是“从纸到纸(FROM PAPER TO PAPER)”,这条绵延不断的A4 纸轨道,把艺术家的所有想象、草稿、推演、灵感、错误、甚至完全成型的作品都收纳其中。

刘畑说:“A4纸的这个系列,我认为它呈现出的是创作这回事儿,从0~100的所有的创作的环节,艺术家是如何完成作品的,在这600张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有艺术家为某一个最终的作品做的小稿,也有它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比如做了拼贴,贴了药盒,甚至还贴了一根烟在上面的。”吴山专曾说,他最羡慕数学家——一张A4 纸、一支笔就能创造世界,也是这个系列的名称由来。

刘畑告诉我们这600张 A4 纸,是他跟两位艺术家在他们上海、冰岛和德国汉堡的工作室里4000多张A4纸中挑出来的。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 而回到这次展览的展题“鸟先于和平(BIRD BEFORE PEACE)”,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怪”的名字?

“‘鸟先于和平’的含义在于:鸟类在地球上的出现远早于人类,因此也早于‘和平’与‘战争’这些由人类发明的概念。我们之所以能够将鸟与和平联系在一起,例如把白鸽视为和平的象征,是因为社会文化不断强化并固化了这样的想象。两位艺术家在1993 年便开始思考这一关系,而围绕‘物的公平’以及对符号与意义的解构与还原,这种持续的关注也贯穿了他们数十年的合作。”

策展人孙熳告诉我们。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鸟的存在,始终是先于我们赋予它的意义,”刘畑进一步解释,“我们把白鸽视为和平鸽,是文化把意义压在物上的结果。”刘畑告诉我们。在展厅里,这个词条被无数延伸作品不断放大:在手稿里,鸟被画成三角尺般的形状;在另外的草图中,它被放置在升降椅的扶手上;还有请街头写字师傅写的“鸟先于和平”——意义被不断拆分、重组。

除了展题的独特,此次展览的展陈也与以往我们看到的展览非常不一样,它不分章节,而是用两位艺术家三十年来不断发酵出来的14个“关键词条”串联起线索。它们被观众在行走中一个个撞见,并被意识到。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买就是创造(TOBUY IS TOCREATE)”在现场是一种非常视觉的体验:条形码被转化成极简主义的绘画语言,甚至成为世界地图、马列维奇般的抽象几何。

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他们有一系列作品,就是把世界名画用1:1的尺寸做好画框,再把它的配色变成彩色条形码的抽象绘画,非常精彩。”刘畑说他们试图提示我们,条形码是另一种世界语言,是一种抽象的秩序。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走到另一侧,墙角安静地站着一系列小型雕塑,每一个形状都奇妙得无法命名,它们来自“物权(THING’S RIGHT[S])”系列。

当“物”获得权利,人类在世界的中心位置就被轻轻动摇了一下。

“联合国当年颁布的《人权宣言》,两位艺术家把‘人’对应的所有‘他(她)’,改成了‘它’。”刘畑说,实际上艺术家是以更宽的视野去感知宣言里表达的“自由平等”的观念。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 “蔬果乐(VEGE-PLEASURE)”总是会让来看展的观众停很久,并且忍不住笑出声。

两位艺术家把各种水果互相毫无规则和理由的嵌套在一起——一根萝卜插到了南瓜的上面,南瓜挖了一个洞,互相放在一起,香蕉穿进红椒……

“完全没有理由的组合,但是它们又同时被放在一张大的画布上,艺术家称它们为‘床’,蔬果在一起慢慢溃烂、消失,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刘畑告诉我们。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二手水》,1993“二手水(THE SECOND HAND WATER)”则从大楼外走进了展厅内部,在影像作品中,艺术家把一瓶瓶矿泉水倒入维多利亚港——一个关于“污染”与“纯净”的反讽行为。

“‘In God We Trust’是印在美元上的一句话,艺术家改成了‘In Second hand,We Trust’,里面有一张陕北的剪纸,在这上面他们就加了几个字‘二手现实’,就是指我们所有的现实都是二手的。”刘畑解释道。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 “自然是一辆出租车(NATURE IS A TAXI)”,同样是从美术馆外的广场延伸进展厅,变成一张张草图:出租车的标志、电召灯的拆解、颜色的变化、自然的结构被简化为图形。

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 另一个也是和自然相关的词条,就是“温战(TEMPERATURE WAR)”。作品让气候政治第一次以如此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来:温度既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展厅里有一只小狐狸的绘画,一些带着扩旋符号的绘画,指出冰层因全球升温而消融。

“因为英格是冰岛人,不远处格陵兰岛上的冰川融化是她感同身受的,但同时冰岛的冰川融化,导致海平面的上升,影响到了全球,所以一地的问题,也可以是全球化的。”刘畑告诉我们,艺术家二人的灵感来自于他们一次在香港的餐厅里面点单,想要一杯常温水,服务员用了一个词——temperature water。

“如果直接翻译的话,它就叫‘温度水’,他们被这个词给点醒,对于语言的极度敏感让他们创作了这件作品。”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 “黄色飞行(YELLOW FLYING)”是一个极其有意思、疯狂,却未实现的创作计划。

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吴山专和王广义、王友身在法兰克福候机的时候,吴说起:打算从北京出发,用几年的时间在全球所有国际机场中转,最后在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抵达香港。

“这是很观念的,其实背后就涉及到了国家民族身份认同,这个议题它如今依然热门。”刘畑说。在现场的呈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吸烟室。

“国际机场严格意义上,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因为一旦你出了关,在进关之前,你不属于任何国土,它是飞地。吸烟室又是个飞地里的飞地,我们在机场不能随便吸烟,但是吸烟室是一个特殊的空间,人们可以在这里做例外的事情。而机场的吸烟室,它是例外之中的例外。”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完美括号(PERFECT BRACKET)”是两位艺术家最重要的视觉母体,也是吴山专和英格相遇之后,最早的合作系列之一。

“括号代表多余,代表一种加法理论上的无穷多。比如括号里的注释,理论上可以比正文还要长,但是括号在闭合之后,又有点像又极少、又极多的东西,那就是什么?——黑洞。又是最小,又是无限大的,可以装所有东西。”刘畑这样解释“括号”在作品中意义。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有一些游戏之作,比如说两个指甲盖,互相重叠,形成一个完美的括号。

另外比如说一本书它的封面也可以是完美的括号,完美括号其实无所不在。”刘畑说。展厅里有他们早期制作的“完美括号”的木质雕塑,也有画着括号的各式稿纸——是一种对意义的再次“开洞”。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当我们走上六楼,会明显感到一种“空气变冷了”的转场。

这不是情绪上的冷,而是创作逻辑的冷静——光线变淡、空间更开阔、密度下降,人终于能在视觉的密度之外呼吸。吴山专与英格的作品在这里第一次被明确分开。两人从不是那种“融为一体”的艺术组合,他们是两条不断交汇、又不断分开的线。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博治(BORG)”中,我们看到了英格个人的生命经验。

作为冰岛人,她被中国的城市化速度震惊,于是试图设计一座“理想城市”。展厅里出现一幅幅关于乌托邦的草图。

“Borg其实是冰岛语中‘城市’的意思,冰岛是一个那么小的地方,面积和浙江差不多大,但是人口只有不到40万人,我们浙江现在是接近6700万人。所以她来到中国之后,被这种城市化震惊,就想着‘我是不是也可以构想一座理想的城市’。”刘畑解释道。英格选择了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去设计她心中的乌托邦——挪威人当年渡海去冰岛上建造第一个村庄的遗址。

英格重新想象了如何构建一个现代化的城市,建筑、基建,还有更重要的是动物、植物、光线、思维、情绪。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我们也可以看到英格在遇到吴山专之前就已经开始形成的“粉化(PULVERIZATION)”艺术实践,当时英格的艺术工作室叫做“雷神女儿粉化服务”。

“冰岛的姓是很特殊的,是父亲的名加上son或者是daughter(dottir)。比如说叫艾利亚·瑟,你就知道他爸爸名叫艾利亚,所以他叫艾利亚·瑟(son)。所以从名字来看‘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Inga Svala Thorsdottir ),她父亲叫索尔,北欧的雷神叫索尔,所以她就自称是‘雷神的女儿’。”

刘畑告诉我们。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取这个名字,与英格提供的服务也有关系,因为雷神有一把巨大的,可以粉碎一切的锤子,而英格提供的粉化服务,就是她可以把别人交给她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弄成粉末状。比如她会跟美术馆谈,“我帮你粉化小便池或者是马桶”,她还根据杜尚在巴黎的蓝色的窗户,在今年全新粉化了一个中国的门。

“这其实是对物权的另一种解构,因为当一样东西变成粉末以后,我们就无法识别,也无法使用,也意味着解放。

‘物’获得了它的权利。”刘畑解释说。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同时,这其实也包含了宗教性,有种“尘归尘,土归土,一沙一世界”的概念,作品底层的创作灵感,与吴山专的“心经(HEART SUTRA)”系列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心经’也是有佛教中‘空’的概念,所以整个展览中‘心经’和‘粉化’的作品位置是最早定下来的。”刘畑说。

“吴山专从85时期到今天,关于中文的艺术实践跨度长达40年,最新的实践就是‘心经’,是首先把汉字变成图样纹样,再把它万字化,万字就是佛教的万字,变成4个方向,再去‘四方连续’,我们就看到文字真的变成织布能用的那种纹样了。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最后的词条叫做“一个多余(AN EXTRA FOR ALL)”几乎像一个呼吸口,让所有不属于任何词条的、逃离体系的作品,都有一个容身之地。

现场有一系列作品叫《不明的物件》,原先都是功能特别明确的物品,比如说冰箱中或者洗衣机上一个零件,但是当我们把它从整体中拿出来以后,就完全变成了我们无法识别的样子。

“它脱离了那个系统之后,就获得了一种解放,就自由了,作品有着很轻巧,但是非常精妙的思考。”刘畑说。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纵观此次展览,我们还发现展览的海报字体是我们之前不曾见识过的,“艺术家说他们认为每一个伟大的事件都要有一个伟大的字体,所以就为这次展览特地设计了字体。”

刘畑笑着说,“我们面对的是两个极度充满创造力和生产力的艺术家,今天说我要设计一个字体,可能明天开始就干了,后天就做出来了。”

“两位艺术家的许多概念和词条形成于上个世纪,但他们所关注的议题从未与现实脱节,其中一些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变得更加急迫。他们的观察始终从日常和语言出发,而本次展览的规模又足以让观众看到他们思想的丰富侧面。”策展人孙熳说。吴山专与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杭州天目里美术馆,2025,摄影: 姜六六当我们再回想一楼那些词条,会隐约意识到,这两人几十年的合作,并不是互相补充,也不是各自完成一半,而是不断让对方的宇宙扩张,像是纵横交织的网络。

从出租车到 A4 纸,从二手水到粉化,从鸟先于和平到物权宣言,这对艺术家把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重新拆开、重组了一遍,并期待我们在某一时刻与自身的生命经验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