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北京的画廊周,正伴随着越来越热的天气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其中,有一个展厅格外“清凉”——常青画廊的二层展厅,只有黑白灰三色为主调的作品,让在太阳下被晒得滚烫的我们瞬间降了温。这是比利时艺术家汉斯·欧普·德·贝克(Hans Op de Beeck)的最新个展《消失》,展览展出了他13件2023年创作的大型水彩新作, 还有包括雕塑、装置、影像等共34件不同媒介的作品。
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他的雕塑中有栩栩如生的人物,也有孔雀、百合花等象征性极强的意象,更有1:1的旋转木马、废弃公园、公共图书馆等巨型场景。艺术家的作品有种令人完全沉浸到场景中的魔力,就像一本打开的小说,在向观众讲述无数个故事,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他的作品曾经出现在里昂双年展、威尼斯双年展、濑户内三年展、瑞士艺术巴塞尔等重要展览的现场,也曾在法国、意大利、中国、芬兰、瑞典等各个国家的艺术机构展出。展览前夕,我们与艺术家本人,在展厅现场聊了聊他创作中惊人的戏剧性与独特的灰黑色。艺术家汉斯·欧普·德·贝克接受一条艺术采访艺术家汉斯·欧普·德·贝克与常青画廊创始人之一马里奥·克里斯蒂阿尼模仿雕塑的姿势在展览现场看到艺术家汉斯·欧普·德·贝克,我们的第一印象是——“他和这个展厅好配!”
浅灰色的西装和裤子,灰黑色的T恤。唯一的色彩是他脚上那双绿色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所有的色彩在这个展厅里都更突出了吗?这就是我的目的。”艺术家跟我们开玩笑说。
“我把这些雕塑的色彩都去掉了,就像它们被石化了一样,冻结在了时间里。”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汉斯·欧普·德·贝克,《塔提亚娜(蝴蝶)Tatiana(butterfly)》,2017这次的展览一共分成三个部分,但清一色都是灰色。走进画廊,我们就看到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展厅,展出了桌上的静物、抽烟的女人、玩蝴蝶的女孩和生日蛋糕,四件雕塑作品,它们之间似乎毫无联系,整个气场却很和谐。
汉斯·欧普·德·贝克,《虚空派圆桌(Vanitas Table)》,2023《虚空的桌子》是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东西,我们可以在上面找到来自古代的烛台、骷髅、墨水瓶,但又有充满当代感的花瓶,像是不同文化背景和历史年代的东西穿越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就像早期文艺复兴,人们想要炫耀他们去到各地旅游,就会收集世界各地的不同东西,然后把它们放进柜子摆在一起。”贝克说。汉斯·欧普·德·贝克,《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2020而整个展厅最醒目的,就是那份巨大的、吃剩的生日蛋糕。烧到一半的蜡烛、流淌的奶油、留在叉子上还没吃完的小块食物,让我们想起每次生日派对结束后的“战场”。
而贝克的解释更是印证了我们的想法。
“每次在家生日‘轰趴’,大家玩到3点钟的时候都太累了。你肯定没办法打扫,只想回房间倒头就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打开房间的门,你看到客厅像被炸过一样,到处是空的杯子,而这些可能是你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东西了。你想象一下,那些满到要溢出来的垃圾桶,还有剩下的各种食物。天呐,没有什么比聚会结束后的那天早上,打开客厅门的那一刻更让人难过的了。”
艺术家边说边叹气,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汉斯·欧普·德·贝克,《灭点(Vanishing Point)》,2023雕塑展厅的边上,是一个全黑的匣子,里面放映的是艺术家在飞来北京之前,才刚刚完成的22分钟影像作品《灭点》。影片开头那个躺在水面上恬静熟睡的小男孩,原型正是艺术家的小儿子图恩。
它是一部大型黑白水彩画的动画片,小丑、静物、风景、孔雀……影片与一楼主展厅中的系列黑白水彩画一动一静,形成了某种隔空的对话。汉斯·欧普·德·贝克在个展《消失》现场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走进画廊标志性的一楼大厅主空间,这一间特地隔出的灰色陈列厅,墙面亦是浅灰色,还用灰色的石膏做了像木条一样的硬边装饰,整体风格统一又和谐。
在这个陈列厅中展出的13幅大型的水彩画,全都是艺术家2023年的新作。这些水彩画看起来像是灰色,是艺术家用黑色颜色在白纸上留白绘画的成果。汉斯·欧普·德·贝克,《怒海与星河(Wild Ocean and Stars)》,2023 汉斯·欧普·德·贝克,《冬日行(Winter Walk)》,2023 “我用黑白两色展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画画只用黑色的颜料,所有的白色,那都是本身白纸的颜色。”这精准度和绘画功力,让人惊叹。贝克说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就是那两幅迷人的雪景和海景,树上一层层的落雪和一叠叠的海浪,在画面上有种神奇的呼应。
“你可以自由地联想,让画面把你随意带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艺术家告诉我们,他画这些水彩画的时候,有时候非常疯狂,会从晚上八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八点。而他爱废寝忘食地画画这点,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学校里的孩子都爱踢足球,可我就是有点书呆子气,只爱看小说和画画。因为我小时候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所以书本和画画像是我的一个岛屿,我可以尽情投入,逃到我自己的小天地里去。”艺术家说。汉斯·欧普·德·贝克,《黑莓(Blackberries)》,2023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一楼通往二楼展厅的尽头,有一组巨大的黑莓雕塑,与贝克最初的童年记忆有关。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经常在森林里采摘黑莓,我的母亲会用它来做果酱。如今每一年我第一次吃到应季的黑莓,就像瞬间回到了童年。”贝克说,他觉得黑莓就像长在大自然中的宝石一样,那么小,却有着那么完美的形状,每一个小小的果粒都浑圆饱满,非常适合做雕塑。
“那我心想,‘我干嘛不做一个呢?’结果做了一个觉得不够,就连做了三个,把它们钉在一个基座上。”艺术家笑着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做艺术的时候特别天真幼稚,就像个孩子。”汉斯·欧普·德·贝克,左:《珍奇屋 2(Wunderkammer(2)》,2018;右:《珍奇屋11(Wunderkammer(11)》,2020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走上二层展厅,两座《珍奇屋》的侧边,分别是两个不同主题的展厅,同样是“黑匣子”,只有每件作品顶部投下一簇白光。
左边的展厅中,一件挂在墙壁上的年轻情侣雕塑与一件描绘老年夫妇的雕塑被并置,不同的情感状态,极其细节的刻画,却很容易让人被这种‘平庸的小日常’感动。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汉斯·欧普·德·贝克,《悬崖(墙上作品)The Cliff (wall piece)》,2019“这是一对14岁的年轻情侣第一次牵手的样子,你看那个男孩又尴尬又笨拙。
我想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会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或接吻的时候。又傻、又突兀,但是又那么可爱、简单而日常。”贝克说。汉斯·欧普·德·贝克,《母亲和父亲(Mum and Dad)》,2019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而这对穿着睡袍的老年夫妻则呈现了亲密关系的另一种状态,他们共同望天的状态,像极了美剧中那些在半夜听到屋外的声响,潦草地套上睡袍就跑出家门看‘发生了什么’的老夫老妻。
他们的姿势和神态都如出一撤,靠在一起仿佛融进彼此的样子,这么朴实无华,却那么温暖。汉斯·欧普·德·贝克,《三姐妹(The Three Sisters)》,2020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贝克的作品总是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很真实,但是又有梦幻感;有些忧郁,但又出奇地幽默。
“我其实特别喜欢观察鸡,很有趣。看到它们整天几乎什么都不做,只是吃东西,在沙子前面站着,不停地啄来啄去,平静而又安详。”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汉斯·欧普·德·贝克,《提莫(Timo)》,2018他的作品中也出现了非常多动植物的意象,隐喻着人类的情感和欲望。
比如孔雀代表了虚荣心,而乌鸦则代表了某种寓言故事、童话风格。
“我们经常喜欢观察动物,然后把属于我们人类的东西投射到动物身上。比如你可能觉得狗看着我们的眼睛忧郁而充满泪水,非常悲伤,那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情感。”贝克说。他的作品中也常常遵循着静物画的传统,出现花的元素,隐喻短暂美好而稍纵即逝的生命。
“当你把花剪下来,插在花瓶中那一刻,你就把这朵花放进了它的坟墓,因为它将死在那里。但它又是极美的。”汉斯·欧普·德·贝克个展《消失》北京常青画廊空间,2023尽管他的雕塑都那么逼真写实,他却说自己对完全还原现实不大感兴趣。
“当我做梦时,一切都不成比例,可能我的客厅有5000平方米。在梦境里的时候,感觉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但一醒来,你就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我过世的父亲可能会走进我的梦境中,像巨人这么高大。我喜欢把梦境和现实世界混合在一起,如果我只是照搬现实,那可太没有意思了。”贝克说。汉斯·欧普·德·贝克,《沉默的巡游》阿莫斯·雷克斯博物馆,赫尔辛基,芬兰,2023作为艺术家,贝克又是幸运的。他有机会把自己将现实和虚幻结合的想法真正在美术馆落地。
他1:1制作了一个旋转木马,上面雕着精致的巴洛克花纹,硬是把博物馆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游乐场,竹林、沙发、山石、池塘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被摆放到一起。
“我有时候特别喜欢一些非常喜庆的、巴洛克式的、过度装饰的、有趣的东西。”汉斯·欧普·德·贝克,《藏家之屋》巴塞尔艺术展,瑞士,20162016年的瑞士巴塞尔展览现场,他在一个2500平米的空间里造了一个巨大的“公共图书馆”,有沙发,有长椅,有室内池塘,里面长满了睡莲,甚至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我混合了欧洲20年代的东西,还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装饰品和立柱。我邀请观众走进空间,坐下来,好好‘阅读’那些雕塑。”艺术家说我们可以发现空间里有很古老的物件,也有饮料的瓶子,空的披萨包装盒,还有水枪。就像在玩寻宝游戏一样。
“你可以想象也许是这个孙子在祖父的收藏之家中开了一个派对?整个场景里可能有120多个这样耐人寻味的小故事,你在里面花的时间越多,发现的东西也就越多。”艺术家说。汉斯·欧普·德·贝克,《我们是最后留下的人》里昂双年展,法国,2022贝克对古典风格的雕塑刻画得极其生动,但其实对当代的社会现状,他也同样关注。
在2022年的法国里昂双年展中,他在2000平方米的空地上建起了一个真实的废弃拖车公园。
“可能住在那里的人,是拒绝参与社会的人,他们只是自己生活,种种菜,做做小的宗教仪式。”艺术家说。当观众走过这个装置的时候,甚至会发现生活的遗迹,整个公园就像一个小乌托邦社区,似乎在被遗弃的那一刻被“石化凝结”成了这个巨大的装置。汉斯·欧普·德·贝克,《我们是最后留下的人》里昂双年展,法国,2022“我们看到很多人在为生存而挣扎,有很多人有非常正经的工作,但是他们住在拖车里,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住在一个体面的房子里。
比如在我的家乡比利时,也有很多的难民,要求政治庇护。”贝克做这个装置的初衷是想要谈论我们如何与预设的世界发生关系?我们如何同意或不同意他们怎么生活?我们的立场又是什么?汉斯·欧普·德·贝克,《静景》赫肯罗德,哈瑟尔特市,比利时,2015与贝克的谈话接近尾声,我们不自觉地被他感动,对日常生活也好,对社会现状也罢,他经常带有一种温情又有些忧伤的滤镜。
我们可以真实地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热爱,对整个世界拥有一种令人动容的责任感。
“我只是一个笨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的人——我也犯像灾难一样的错误、不停失败,然后可能创造一些美好的东西。我其实没有资格告诉别人我有什么智慧的经验可以分享,但我可以和你成为生活中的伙伴,让大家明白,你们才不是唯一一个有困难或需要克服苦难的人。”汉斯·欧普·德·贝克,《舞蹈》(影像作品),2013他笑着说,希望自己可以用艺术来安慰那些寻求慰藉和支持的人。
“我之所以选择成为一名艺术家,是因为想要做一些有建设性的事情——创造有价值的东西,让人们可以看到他们自己的生活。”图片鸣谢:艺术家工作室与常青画廊,摄影师:大雨、王庆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