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培 (Julian Opie) ,这位以诙谐、简笔的人体形象红遍全球的英国艺术家,最近着实很忙。北京里森画廊展览还未结束,伦敦又有新展开幕,上周末,他还飞抵湖南,参观他在长沙的个展。而在创作内外,这位64岁的艺术家,状态格外悠游自在。

“每天早上我都骑自行车去工作室上班,来回大约一个小时。我这样做已经有几年了,每天都走同样的路线。”奥培说。朱利安·奥培近期新展现场奥培以对都市人的敏锐捕捉而出名,他的简笔人像,出现在绘画、雕塑、广告海报、LED 屏幕、唱片专辑封面,以及大型的公共艺术等各种媒介中。创作超过30年,他也丝毫没有老去的迹象,前不久他把跳舞的简笔人像与Tik-Tok、千禧年初电子舞曲风格相结合,用LED组成了很奇妙的跨年代元素并置。

今年三月,奥培在伦敦的新展作品,同样雄心勃勃,他呈现了里森画廊历史上的VR作品首展,观众可以用蓝牙耳机,全维度地感受作品。最近,我们与奥培聊了聊他关于“人”的创作。朱利安·奥培的简笔自画像1958年,奥培出生在英国伦敦。年少时,曾居住在牛津。从十几岁起,他就开始用铅笔或水彩笔画画,通过线条描摹世界,在他看来是一个自然而然发生的,令人满足的过程。

朱利安·奥培,《抽象创作1》(Abstract composition 1),1989,图源艺术家官网牛津的各类不同风格的博物馆,带给他很多启发,从博物馆中的展品出发,他了解并喜欢上多元的文化,也潜移默化地受到各种外来文化的影响,日本版画、埃及象形文字、叙利亚壁雕以及东南亚木质人像。

他有一次回忆起,在埃及旅游时候的经历,当时逛得如痴如醉,每天的行程就是去博物馆,仔细观察每一件物品,把展品一一拍下来,回国后再继续学习。尽管我们现在看到的绝大多数奥培的作品,大都与符号化的都市人群有关,但他关于 “画人”的实践,其实从1990年代中后期才开始,那时他已经接近40岁了。

而关于如何画出他想要的“人”的特点,灵感竟意外来自于男士洗手间的标识。朱利安·奥培,《想象一下你能排列好它们(3)》(Imagine you can order these (3)),1992,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想象一下你在开车》(Imagine you are driving),1993,图源艺术家官网激发他寻找新的创作方向的,是1993年的一场个展。

当时他在海沃德美术馆 (Hayward Gallery) 举办了一个很大规模的过往作品回顾展,但是展览遭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评论,人们纷纷质疑,一位仅34岁,画着“简单”的抽象风景的艺术家,为何能在这样一个重量级美术馆举办个展。在陷入争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奥培想尝试画人,也想找到一种更具有识别性、符号化的绘画语言。

朱利安·奥培早年的作品,画的很多都是他的朋友们图源艺术家官网某天,他看到了男士洗手间门上的标识,突然产生了创作的冲动——跑到附近家具零售商店,买下男女洗手间标识,然后在电脑上,把朋友们的脸画在这个空白的标识上。自此之后,他开始从黑白的公共空间人物标识系统的基础上,挪用、延伸更多不同风格的公共标识,以简洁凝练的方式,画出他遇到的每一个普通人。

左:朱利安·奥培,《萨拉脱衣服03》(Sara gets undressed. 03),2003;右:朱利安·奥培,《这是沙赫诺扎05》(This is Shahnoza. 05),2006,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布莱恩玩吉他(双人)》(Bryan plays guitar (double)),2004在经历了一段时间“把朋友们的脸画在洗手间标识上”的实践之后,他萌生了发展另一个系列的想法。

在这个系列中,脸部就只是一个空白的圆圈,身体的动态才是重点。这个系列的早期,奥培还邀请报刊亭老板、吉他手和钢管舞女郎做他的模特,把他们身体的姿态记录下来。朱利安·奥培,《比茹脱衣服08与12》(Bijou gets undressed (flocking). 08.12),2005,图源艺术家官网与此同时,他从身体的动态系列中,又延伸出了“局部特写”系列,就像是拿着放大镜去看各个身体的局部,让人遐想连篇。

左:朱利安·奥培,《穿鸡尾酒会裙装的安雅》(Anya with cocktail dress),2005;右:朱利安·奥培,《拿棍子的浩史》(Hirofumi with staff),2005,图源艺术家官网到了2005年,他打破了只画人脸,或者只画身体动态的固定模式,开始把高度线条化的人脸与具体而微的衣物两相结合。

简简单单的脸部勾勒,加上细节具体的衣物、配饰,这种极其矛盾的风格并置,让奥培的作品辨识度变得更高。有人说,奥培创作了一种新颖的“肖像画”,观众能够从饰品、衣物风格中很快辨认,艺术家画的是谁。朱利安·奥培,《比桑家族》(The Bisang family),2009,图源艺术家官网奥培常常提到,自己深受古典肖像画的影响。

于是有了并行的另一条线,从2009年开始的“新肖像画”,他画名人,有政客也有银行家,有单人,也有家庭像。比起巴洛克、古典时期那些真实如照片的肖像画,奥培的新肖像画线条更粗犷,脸部和衣物上的色块更大,使用的色彩也更加明快。正是因为这种大色块的组合运用,让他的肖像作品显得更有温度。朱利安·奥培,《伊莫金,剪影》(mogen, silhouette.),2010,图源艺术家官网这一时期,他还创作了新符号系列,是一系列白底的黑色剪影,特意保留了椭圆形的画框,就像镶嵌着人物剪影的古董吊坠。

朱利安·奥培,《阿里》(Ali),2011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埃莉2》(Ellie.2),2011图源艺术家官网在发展脉络上,奥培的艺术语言始终是极度简化的。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的人物肖像画开始走向了像素化。马赛克——这一奥培标志性的艺术语言出现了。深浅不一,粗粝质感的古罗马风马赛克颗粒,对艺术家来说,恰恰是另一种对线和面的表现形式。

朱利安·奥培,《夏天07》(Summer07),2012 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月亮4》(Moon.4),2016图源艺术家官网这种对线条和像素化的喜爱也体现在了他的风景画系列之中。不管是城市街道、高速公路,还是乡村、海滨的风景,都体现出一种高度的符号化和抽象倾向。对奥培来说,那是他对自己走过的路、看过风景的一种刻画方式,寥寥数笔,几个色块,就能把脑海中的风景记忆,在画布上重现。

今年开春,在伦敦的贝尔街里森画廊空间,和北京的里森画廊,奥培的个展都在进行中。两个展览,艺术家用到不同的媒介,有风景灯箱的简笔人像,全新的不锈钢制作的人体雕塑系列,乙烯基和马赛克瓷砖等制作的人物。他们或直立、或侧躺,或慢跑,或低头看着手机,都来自艺术家对都市人群及生活的最新观察。

朱利安·奥培,北京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3走入北京里森空间的北展厅,最吸引眼球的是舞动的人。奥培把Tik-Tok(海外版抖音)风格的舞步,用连续动画的形式,“封印”在了四个 LED 屏幕和一件四面 LED 立柱上。实现动态人像的这个想法,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只是当时的技术不够成熟。

观众直视着“面无表情”的舞者,在LED屏幕上不断摇摆舞动,配合着奥培特别委托音乐人制作的千禧年初电子舞曲,无限循环,很上头。朱利安·奥培,北京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3而在南展厅,LED的风景灯箱描绘了平静的法国乡村景致,山脉,乡间田野和道路,延续了他一贯的像素化风格,但这一次几何的色块感更强,更加抽象。

风景之间,错落地“躺”着一系列不锈钢材质的人型雕塑,姿态放松,像是在愉快地享受着乡间有限的午后时光。创作的灵感来源于奥培看到人们近来十分热衷亲近自然,在公园的草地上以各种姿态躺卧,野餐、阅读、看手机,他拍下了许多素材。与奥培之前扁平的人形雕塑不一样的是,这次的雕塑的关节都是往不同方向弯曲的,更加动态、与人体的真实构造更接近。

为了把人物形象描绘得更逼真,他还特地邀请模特们来到他的工作室,让他们摆出他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姿势。以北京新展为契机,我们采访了朱利安·奥培,以下是采访精选。朱利安·奥培,北京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3Q:一条艺术A:朱利安·奥培Q:您目前在北京里森空间的展览,展示了好几个系列的作品,请您分别简单介绍一下,以及它们如何带给我们不同的体验。

A:这个展览是一种体验,就像你走过展览空间时,随之慢慢展开的景观。就像一部电影,它定时有引人入胜的部分,给人带来惊喜。北展厅展示了基于舞蹈人物的系列,南展厅展示的是田园风光的场景,各种“人体”在地板上休息,周围是各种风景的图像。这两个空间使我能够探索各种技术。罗马风格的马赛克和LED数字屏幕有着令人惊讶的相似,它们都是以彩色像素去描绘这些舞者。

乙烯基绘画则用了计算机去切割,这种强大的图像制作方式,取材自现代和古代的城市建筑。这些作品在动态、色彩和构图上游弋,同时我参考YouTube视频和TikTok舞蹈,还给他们配了音乐。我必须让所有的这些元素保持平衡,才能创造一个令人愉快的视觉体验。朱利安·奥培,北京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3朱利安·奥培,《人体3,姿势 4》,2022相比之下,南画廊空间,气氛是平静而沉默的。

这一区域墙上的作品,类似背光板,呈现了仿佛在发光的远景。而这些看起来很轻松的人物雕塑是用不锈钢制成的。这些都是很常见,很熟悉的材料,我也知道该怎么解释和驾驭它们,但刻画“人”的过程,让这些熟悉的材料变得有些难驾驭了,对于我自己的创作经历来说,也获得了很多新的认识和冲击。朱利安·奥培,北京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3朱利安·奥培,《舞蹈 2 人像 2 舞步 1》,2022Q:马赛克绘画和像素化的LED屏幕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对比。

除了非常不同的技术,您在这两种媒介中看到的异同点是什么?A:尽管间隔了几个世纪,这两种系统其实非常相似。图像受材料的影响很大。你的眼睛和大脑,会把石头和灯光看作是独立的部分。但神奇的是,这样的组合并置在另一个层面上也很让人信服——你能看到和感觉到静态的石头,但你也感觉到舞者在流畅地舞动;灯光是静态闪烁的,但你也能感觉到身体在跟随着节奏摇摆。

朱利安·奥培,《舞蹈4 舞步1》,2022Q:您平时似乎在社交媒体上并不活跃。您是如何发现Tik-Tok上的“曳步舞”,并将其作为此次展览中作品的灵感之一?这些舞者和您之前的作品(如芭蕾舞者)中描绘的舞者有什么区别?A:“曳步舞”就像是突然跳出来的一个东西,对我来说,它刚好是我能用的素材。

这个舞蹈简单、重复,富有力量感,且很新颖,乐观向上,适合用绘画呈现。实际上,我已经不记得我到底怎么发现它的,我也许应该查一下我的浏览器历史记录。我的“芭蕾舞”系列当然是和这个系列是相关的。我曾用简单的迪斯科舞蹈做过一个早期系列。但是我觉得这个“曳步舞”舞蹈非常特别,与艺术通常的意境很是不同。

同样,配乐既动人又引人遐思,旋律非常流行和接地气。我喜欢这种组合。朱利安·奥培,上海里森画廊空间个展,2020Q:人物,人群,一直是您艺术实践中的关键主题之一。您想从“人”的身上捕捉什么呢?A: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都没有画过“人”。我记得我在1993年做了一个大型展览,而艺术评论抱怨说展览中没有“人”。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寻找一种方法来画人。我一直在画动物、建筑和汽车,但画人是比较棘手的。我需要一种语言和一种很容易被辨识的系统。有一次,我看到男洗手间门上有一个代表男人的标志,于是我买了代表男性和女性的标志。然后,我在电脑上将我一些朋友的脸画在这个标志上,调整简洁图标的形状来贴合朋友们的脸。

画出来的结果让我很满意,于是我开始用标牌上的黑色和白色,来描绘我遇到的每个人,把同样的逻辑应用到不同的人脸上。朱利安·奥培,《在雨中穿着雨衣的夫妇》(Couple in the rain with hoods),2012,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佩斯利礼服和红色长袍》(Paisley dress and red gown),2015,图源艺术家官网另一次在学校门口,我坐在车里等着接孩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挡风玻璃外面过往的行人,我看到了人们无穷无尽的、丰富多样的动态姿势。

我很快意识到可以把这些人做成动画,变成移动的画面。我在世界各地都会重复这个观察人的过程,扩充我的所刻画的人,寻找不同的构图、颜色和风格。朱利安·奥培,英国伦敦街头项目,2009图源艺术家官网朱利安·奥培,拉努文化中心西班牙瓦拉西亚个展,2021图源艺术家官网Q:在您的创作实践中,您最看重的是什么?

A: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创造一件艺术作品会面临很多情况,它是一条我要走的必经之路,因此不存在更重要或者不那么重要的部分。实际上,整个艺术创作的过程,是一条连续的道路,可能会碰到死胡同,会有突然的突破,也会盘旋回到以前创作的项目。经常会出现的状况是,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行的东西,但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又因为它荒谬而被否决了。

就算不是这样,在创作的初期也会经历一个漫长的调整和实验的过程。但一旦我足够确信可以真正深入投入一个项目,去寻找模型、材料和创作方式,那么通常我会创作出大量的作品,这些作品的特征也会非常明显。它们在很多人的帮助下以缓慢的速度被实现。朱利安·奥培,皮茨汉格庄园画廊英国伦敦个展,2021图源艺术家官网Q:您从非常广泛的古今图像来源中汲取灵感,是否有一些比较具体的童年记忆,影响了您的艺术创作方式?

A:我64岁了,所以真的记不起童年的很多事情了。我小时候家里的墙上挂着画,大部分是英国战后艺术的复制品,我记得我盯着这些画,想象自己在画中的空间里面。我在牛津长大,在中学时,我会戴着耳机在当地著名艺术博物馆里闲逛,无论是历史博物馆还是当代艺术美术馆。在牛津,还有一个人类学博物馆让我很着迷,里面展示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和雕像。

我当时其实并没有真正想过要创造艺术,我只是一直在画画。这是一种习惯,也是我思考和享受的方式。Q:创作对您来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A:我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不要感到害怕。第二大挑战是,真正地去创造出作品,这可比看起来要难得多。编辑:黄夕芮图片鸣谢艺术家工作室与里森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