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是当今唯一还在世的“贫穷艺术”奠基人。他1933年生于意大利比耶拉,去年刚满90岁高寿,却依然充满活力地在全球各地旅行、工作,还一口气在常青画廊8个不同地点的空间举办了大型巡回个展。他所发起的“贫穷艺术”,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穷得叮当响”,而是他用最廉价、最朴素东西——旧衣物、瓦楞纸、玻璃、石头、肥皂作为创作的材料,去除艺术总是被贴上的“高雅”标签。

米开朗基罗·皮斯托莱托,个展“镜子的除法和乘法”现场,美国MOMA博物馆,1988图片来源:MOMA官网 米开朗基罗·皮斯托莱托,《破衣维纳斯》,那不勒斯市政广场,2023 ,图片来源:那不勒斯市政府他最为中国观众熟知的“贫穷艺术”代表作,便是站在一堆五颜六色旧衣物前的雪白维纳斯雕塑——《破衣维纳斯》。

他的职业生涯长达60多年,曾经11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于2003年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终生成就奖金狮奖,作品被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馆和艺术机构收藏。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与他的“镜画”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二十二减二》,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09 “镜画系列”——在艺术品上”自拍“、手握大锤子砸向镜子,更是成为了贯穿他一生的艺术语言。

为了庆祝他的90岁大寿,常青画廊在全球的8个空间,以展览形式回顾了艺术家从始至今,辉煌的创作历程,和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北京,是展览的第六站。我们与皮斯特莱托本人,以及与他共事30年的常青画廊合伙人洛伦佐·飞亚斯其(Lorenzo Fiaschi)聊了聊他“超长待机”的艺术生涯和生活哲学。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常青画廊合伙人之一洛伦佐·飞亚斯其(Lorenzo Fiaschi)接受一条艺术采访走进北京常青画廊的一楼主展厅,混凝土穹顶下的四面白墙上,是20幅皮斯特莱托为北京空间特别创作的彩绘二维码,展题也完美呼应了进门所见——“二维码‘说’”。

二维码到底“说”了什么呢?

“我们既可以把二维码当成抽象画来欣赏,也可以直接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在手机屏幕中观看艺术家与化学、物理、医学、哲学、宗教、政治、经济、航空等各行各业的精英,在近一年时间中进行的20场精选对谈,一同讨论艺术在社会中的重要性。”画廊合伙人洛伦佐告诉我们。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艺术家和《创造的公式》, 2022年12月21日对谈的轴心,是艺术家花费22年时间写就的新书《创造的公式》,皮斯特莱托在书中讨论了技术、哲学、艺术、宗教等等题材,几乎像是一本“百科全书”。

“不同的对话中,你可以听到不同的方法,看到不同领域的人一起工作。打个比方,如果你有一个想法,我有另一个想法。我们不必为了‘谁的想法更好’而争吵,而是把想法组合起来,创造出新的东西——就像画画一样,你把蓝色和黄色混合在一起,就得到了绿色。通过整个系列对谈,艺术家也希望我们理解,为什么世界因为差异而美丽,因为差异而团结。

“洛伦佐说。可以当成抽象画来欣赏的二维码现场用手机扫描二维码后,便会弹出艺术家有关《创造的公式》的访谈内容北京空间出现了“二维码”这种和新媒体艺术相关的作品,其实让我感到非常惊讶,皮斯特莱托和罗伊·利希滕斯坦 (Roy Lichtenstein)是同时代的好友,成长于一个新媒体艺术完全不存在的时代,在我们看来,应该是极其老派的那种欧洲艺术家。

用新技术创作,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好奇地询问了他关于“科学技术要失控”这样言论的看法。

“我想知道技术是在谁的手里失控了?总有人希望事情就这么停滞不前了。现代艺术也是在‘失控’中产生的。那些人害怕机器人取代我们人类,但是要感谢机器人,我们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知道我们拥有一些能力——我们会思考、复制和描绘。所以AI是科技的镜子,可以照见人类自己。”皮斯特莱托说。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皮斯特莱托所提到的“镜子”,是贯穿他艺术生涯最重要的元素,象征着他职业生涯的开始、发展和延续。在一楼偏厅和二楼展厅,我们看到从1975年到2023年,镜子元素在艺术家作品中不断变化。

“对于我来说,镜子是无限的,就像宇宙一样。”艺术家这样告诉我们。其中的作品《箭头》,一面紧贴墙壁的镜子,底部是一个直直指向镜面的实心木制箭头。箭头代表了动态的运动方向,但指向镜面却意味着反射的箭头与实际的箭头相对,一切都静止了,有种极其矛盾的黑色幽默。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另一组标志性的《镜画》作品,是皮斯特莱托的“自画像”,他把自己的近照用丝网印刷的形式印在镜子上,我们如果要对着艺术品拍照,那在获得一张与他的“合照”同时,也变成了艺术品的一部分。

“皮斯特莱托某种程度上发明了自拍。你想象一下,在1960年代,如果你有一件艺术品,想要为艺术品拍照,你会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这件用镜子做成的艺术品上,这是多么地不同寻常。”洛伦佐说。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镜画 I Quadri Specchianti ”现场,2023,常青画廊圣吉米那诺空间,摄影: 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这与艺术家早期对自己身份的追寻有关。

“我在寻找自己的身份:我是谁,我正在做什么。我需要镜子去看清自己,接着我渐渐意识到,我正在寻找的是那样一面镜子。”皮斯特莱托说。早年,他会把自己的画像画在镜子上,后来变成了用摄影作品印刷,再后来,他不再将人物局限于自身。他的《镜画》中,有迷茫的小职员,孤独背影的女人,和睦的一家三口,自由舞动的舞者……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英国布莱尼姆宫回顾展,2017,艺术家与他多年来的“镜画”系列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皮斯特莱托选择用摄像机记录鲜活的时代剪影,并把这些痕迹永远固定在镜面之上。如此,每当我们经过不同时期的《镜画》作品,总能感受到一种开阔的时空感——镜子里的我们是现状、是真实,是一直在流动的;镜子中的人物属于过去,是曾经消逝的,却成为了定格。

“对于皮斯特莱托来说,重要的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镜中发生的变化——它讲述了整个社会的变迁,其中有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我们不仅在镜子中看自己,还看到其他人。由此看来,镜子就像一个宇宙,我们都在这个宇宙中,寻找共同存在的和谐之道。”洛伦佐告诉我们。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在2009年威尼斯的《二十二减二》之后,还做了一系列打碎镜子的作品,这件作品为《十三减一》,于常青画廊古巴哈瓦那空间,2015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镜面之上》,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18 除了完整的镜画,皮斯特莱托还曾经在2009年第59届威尼斯双年展开幕式上,手持一把大木槌,砸向位于主展馆的22面完整的巨幅镜面。

在现场,巨大的镜子粉碎声,与目瞪口呆的人群形成了某种定格。从此,“打碎镜子”成为他“镜画”系列的又一标志性延伸。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色与光 COLOR AND LIGHT”现场,常青画廊罗马空间,2023,摄影:Giorgio Benni这次巡展的罗马空间中,“镜画”模拟了镜子被打破、剥落,露出镜面背后多彩底色的状态。

“镜子的破碎有多种解释。一种属于迷信范畴:镜子破碎会带来厄运,这种想法至今令人感到恐惧。因此,打破镜子便意味着打破迷信。”他说。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与瓦楞纸做成的作品《大井》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英国布莱尼姆宫回顾展,2017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热爱多样化 AMAR LAS DIFERENCIAS”现场,常青画廊哈瓦那空间,2023,摄影:Nestor Kim如果说《镜画》是皮斯特莱托艺术生涯一切实践和理论的基石,那么在1965年他开始尝试的一系列《减去物品》(Minus Objects),便是“贫穷艺术”轰轰烈烈到来的标志。

其中包括了我们所熟知的《破衣维纳斯》,皮斯特莱托把雪白的维纳斯雕像与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旧衣服放在一起,我们只能看到维纳斯的背影,她的脸已经深深埋进了旧衣物中,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一年——世间天堂”现场,卢浮宫,法国巴黎,2013,图片中间的“镜箱”是《无限平方米》最初版本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无限平方米》,1966-2021另一件在现场展出的“贫穷艺术”代表作《无限平方米》,最早的原型,是艺术家用麻绳将一面面镜子背对着捆成一个立方米的“镜箱”。

反射的所有镜像都在“箱子”内部,图像对于观众来说,就相当于不存在,只是想象。而这次的展出的《无限平方米》则是这个系列发展55年之后的形态——“镜箱”以更加舒展的形式,从内向外打开,呈现在我们面前,原本想象中的图像变成了某种现实。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英国布莱尼姆宫回顾展,2017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符号·艺术Segno Arte ”现场,2023,常青画廊巴黎空间,摄影: 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而皮斯特莱托之所有发起“贫穷艺术”运动,与他青少年时期的成长、教育经历,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

皮斯特莱托的父亲是一位古典的油画修复师,母亲则喜欢更加前卫的流行艺术,家中艺术氛围浓厚,常常能够见到古典油画的名作。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热爱多样化 AMAR LAS DIFERENCIAS”现场,常青画廊哈瓦那空间,2023,摄影:Nestor Kim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报纸球(博物馆项目)》,1966-2019,摄影:Allison Borgo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英国布莱尼姆宫回顾展,2017由于他成长于二战战火中,曾经亲眼看到俘虏当街被处决,艺术对于他来说,更像是动荡高压生活下的指路明灯,是纾解情绪的良药,是让他能够深度思考的日常必需品,而不是某种高高在上的雅致审美情趣。

也因为他的家人为了之后稳定的生活,让他进入了广告设计学校学习,在那里,他接触到了更多先锋的理念,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艺术观点和作品,就来自于他早年的经历中,所埋下的最初的“根”。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第三天堂》,圣弗朗西斯森林,2010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一年——世间天堂”现场,卢浮宫,法国巴黎,2013皮斯特莱托的现有艺术观点中,“无限”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们为什么要谈论无限?因为生命,它存在于无限之中。我在《镜画》里看到了无限。我之前一直在寻找一个能代表我在《镜画》中看到的无限的符号。”皮斯特莱托说。这种追求“无限”的执着,让他创造出了“第三天堂”的符号。这个符号是中间一个大圆,与两端两个小圆相连的简单图样,从数字符号“无限”中衍生而来。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第三天堂》, 2019,摄影: Andrea Rossetti这是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在沙地上画出的第一个《第三天堂》符号, 2003,摄影: J.E.S.从2003年皮斯特莱托在沙滩上画出第一个“第三天堂”的符号起,这些年,这个符号遍布了欧洲、美洲、亚洲各大城市的著名室内建筑和户外景观。

他希望把这种“人类共存的新维度”铺满全球的角角落落。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偶然性 IL CASO”现场,2023,常青画廊与圣保罗文化艺术研究院合作,摄影: Joao Caldas当我们问他,到底要怎么理解如此抽象的“第三天堂”的概念,他说,“中间的那个大圆是‘偶然性’。

这就像一个足球场:两个小圈里分别有一只球队,放在中央的足球就是‘偶然性’,这两只球队都竭尽全力从各个方面,最大程度地投入力量、意志、计谋、智慧等,想要把‘偶然性’带到他们各自想带去的地方。”

“是‘偶然性’把两个球队结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场比赛,而两方的球队并不是敌人,而是朋友,因为没有彼此,比赛就没办法进行了。”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英国布莱尼姆宫回顾展,2017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艺术家内心的愿望是希望在不同领域深耕的人,不管在怎样的条件下碰到一起,他们都能够接受对方的差异性,包容对方,大家像朋友一样和平协作,来推动或创造更新的理念、更好的世界。

走上展览三楼,艺术家著名的红蓝霓虹灯系列,简单朴素地诠释了他的“第三天堂”理念——“热爱多样化”,将展览主题又一次升华。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审判之刻 IL TEMPO DEL GIUDIZIO”现场,2023,常青画廊迪拜空间,摄影: Musthafa Aboobaker这次艺术家的八站巡展,相当于是常青画廊送给皮斯特莱托的90岁生日礼物,每个空间都有不一样的主题特色。

“在北京空间,我们有‘二维码’;在迪拜空间,主题涉及宗教;在法国空间,我们谈论人类;在意大利,是他事业的开始,解答了他为什么使用镜子;在巴西,我们进行‘第三天堂’项目……”洛伦佐告诉我们。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个展“二维码‘说’”现场,常青画廊北京空间,2023,摄影:董林“皮斯特莱托今年90岁了,但在我看来他依然非常年轻。

我认识他已经有30年,对于我来说,皮斯特莱托不是同事,不是朋友,他就是他自己,始终如一,始终真实。”

“他永远充满能量,而这种能量教会我接受所有的不同,也帮助我理解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世界就是一个宇宙,为了在这个宇宙中生存,我们必须找到某种共同存在的和谐之道。”洛伦佐在采访最后,言语间不住流露出他对这位艺术巨匠所饱含的钦佩之情。